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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梗概:上世纪四十年代,主人公沙迪克江·沙吾提与父母家人生活在北疆额尔齐斯河流经的可可托海,原本过着单纯快乐充满温情的生活,不料祸从天降,父亲为救前来采挖稀有金属矿石的俄罗斯专家而猝死,逼得年仅十四的少年顷刻间成长。小说仅用了“两年”的“成长时间”,通过人与自然、人与真情、人与战争、人与世界的多层书写,以及边疆与境外、传统与现代、当下与未来、物质与精神、救赎与新生、转变与初心等多种思考,铺陈了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面对至亲离去的伤痛与坚持、经历与两种狼的和谐与抗争、接受家里老马老去与死亡、认识民族之间的共同与差异、理解外国采矿专家的偏狭与正义、知晓二战后核战略的现实与展望、懂得稀有矿石的国家使命与担当……从阿尔泰由东向西流到北冰洋的国际河流“额尔齐斯河”见证了少年的成长变化;岁岁枯荣的可可托海目睹了他与绝世之宝 “额尔齐斯石”之间的血雨风霜。个人、民族、国家以及人类共同体的命运,如此紧密地纠缠在少年和他所独有的宝石身上,而新中国、新时代、新的一切已经在召唤这个脱尽少年气的新青年。
第一节
阿尔泰山脉的额尔齐斯河失声了。老天仅用了三个昼夜。
史无前例的暴雪,来到额尔齐斯河流经的可可托海——一个天赐阿尔泰的小盆地,富饶而热闹,有天天笑呵呵永往直前的额尔齐斯河河水,有与河水相生相伴合唱着的白桦林,有紧跟着草原季节奔跑的羊群,有为俄罗斯人运送矿石的人声和马声,还有随时随地的歌声,维吾尔族的、哈萨克族的、蒙古族的、汉族的……后来加进来的俄罗斯人的声音也好听,特别是那位金发蓝眼、丰腴高挑的女护士和她的手风琴。
然而——
额尔齐斯河冻了!历史都不相信,来自准噶尔语的河名,意在“河流湍急”,它却冻得很干脆。其他的地方不清楚,大木桥上下,一冻到底。大木桥是俄罗斯人来了之后修建的,主要用于运送矿石下河。来年开春,河床上很多被冻过的鹅卵石,轻轻一踢像马粪一样,碎得稀巴烂。
骨子里浸洇着额尔齐斯河冷烈气质的白桦林,成片成簇,起先还硬挺着,折,折得有声,倒,倒得有形,不久被更猛的暴雪捋得仿佛成了打矿的钢钎,努力地直立在河的两岸,它们不怕,有着额尔齐斯河,一定会东山再起。
可可托海铁买克村二十一户人家,往日抬眼能看到阿尔泰山南坡上来来回回拉矿石的人与马,以及村上孩童经常远远地在辩认自家马匹和父亲或兄长身影的争吵。两天前,大雪封山了,山上运矿石的应该都避进了矿洞里,山下的羊入圈了,人也被圈在屋子里。
一条活蹦乱跳的额尔齐斯河,寂静了;一个生机盎然的可可托海,寂静了。
因此,沙迪克江·沙吾提见到父亲沙吾提·谢木谢尔躺在自己亲手制作的马爬犁被拉回来的时候,没有哭,而是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已经哑了嗓子、浑身颤抖的母亲玛依努尔。
沙迪克江·沙吾提不到十四岁。遗传了父亲维吾尔族和母亲哈萨克族的优质血统,一头略显金黄的细发自然曲卷,肤色有着女孩般的白晰与清亮,几粒浅黄的雀斑撒在鼻翼两侧,身材在同龄人当中的高度与壮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的言与行是这个岁数孩子该有的样子,很得铁买克村人的喜欢。
母亲在噩耗与现实突然同时堵上门来的时候,她仅仅长嚎了一声:“沙吾提——”便破了嗓子,半年后稍有恢复,她引以自豪的《天鹅之歌》再也唱不出声调了,这可是她们哈萨克族民间音乐几近失传的“阔恩尔”之一啊。
尽管沙迪克江·沙吾提在额尔齐斯河上与本村经常一起玩耍又经常干仗的同伴吐尔迪·托合提,还有其他村的两个少年在“打冰飘”——在冰面上,用你的石子打我的石子,再用我的石子打你的石子,最终看谁打得准、打得远以决胜负的游戏——额尔齐斯河结冰,百年不遇,他们岂能错过。这次用的并不是石子,额尔齐斯河从来不缺石子,大大小小鹅卵石铺满河床和两岸,如今全都冻在大地上,他们用的是自家的玉米棒子。眼看就要胜利了。
尽管沙迪克江·沙吾提听到母亲的长嚎是他的姓,但那是父亲的名字“沙吾提”,母亲很少喊他的全名,多是轻柔的“沙迪克江”。
尽管沙迪克江·沙吾提知道母亲根本不清楚他出门遇到了半截身子埋在雪坑里的吐尔迪·托合提在等他。
吐尔迪·托合提个头不大,可两条腿一天不跑可可托海两个来回,天都黑不下来,用他父亲发恨时的来说:他是野驴投胎的。其实,他连续两天到额尔齐斯河上去试探,并准备了玉米棒子。他到打算完胜打冰飘之后,再到大木桥上看有没有俄罗斯人或可可托海村子里的人上矿山,捎个信让父亲回来,家里已有三只羊被冻死,还有五六只已经冻断了腿、趴着起不来了,急需宰杀。
但他听到了母亲的那声长嚎,毅然决然地扔下游戏,扔下伙伴,扔下冰硬的额尔齐斯河,甚至扔下了来给他加油的阿依古丽·铁木尔。
阿依古丽·铁木尔一家与沙迪克江·沙吾提一家是世交,在祖父时,两家人从布尔津出发,翻越阿尔泰山,来到额尔齐斯河上游,扎根可可托海,互依互助三代。她与她同年出生,他在春末,她在秋初。她典型的维吾尔族少女的形象,仿佛生下来就一头长辫子,文静中不失活泼。她母亲生她那年落下了病,再没有了生养,一家人视她为掌上明珠。她是个受惯的孩子,不弱不娇,最出活的是她的双眼,一看便知是个聪明灵透的坯子,还有右嘴角边的上的一颗油水痣,天生福相。
“沙迪克江,你要把阿依古丽当自己的妹妹去保护!”父母经常这样告诫沙迪克江·沙吾提。他俩在幼童时代,父母们经常开玩笑,等他们长大了,结个新亲。
沙迪克江·沙吾提义无反顾地直奔铁买克村。他脑海里永远留下了母亲这声呼唤,是对父亲的,也是对自己。他没有与任何人说过,包括阿依古丽·铁木尔。
其间,沙迪克江·沙吾提摔了两跤,右膝隔着厚厚的羊皮裤还是擦破了鸡蛋大的一块皮,他丝毫没有觉察,几天后,血痂沾着裤了,撕得生痛,他才回想起他的奔跑。以及阿依古丽·铁木尔追上了他一次后,又被他跑掉丢了下来。
第二节
姐姐祖木来提·沙吾提前年嫁到阿尔泰东北部的可可苏里之后,沙迪克江·沙吾提明显感到,父亲母亲的心力全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起先很不适应,他不让想父母的眼睛整天盯着他。他十分怀念现在房子没有盖起来之前,一个人钻到爷爷留下的地窝子里一玩一整天的时光。当然有时和阿依古丽·铁木尔一起“打髀石”。阿依古丽·铁木尔的髀石,是她爷爷与她奶奶的定情物,据说她祖辈在阿尔泰山里捕获了一只高大若牛犊的山羊,这块髀石是大山羊后腿膝关节中的那块骨头,她只拿出来给他玩,他弹着玩,她抛着玩。
老实本分的父亲沙吾提·谢木谢尔,并没有像爷爷谢木谢尔·热介甫希望那样,继承着自己意为“宝刀”的“谢木谢尔”和赐名为“铠甲”的“沙吾提”的英气和伟岸,他个头中等偏上,宽亮的额头、方型的下颌和奇大的耳坠成了他的标志。他的勤劳在可可托海的几个村子里是有名的。
母亲对父亲说得最多的是:“沙吾提,你歇歇吧!”
母亲的名字叫玛依努尔,在哈萨克族里意为“如月的女子”。年轻时,她是哈萨克族的美女,十五六岁便出落得有模有样,能歌善舞,还学会做一手的民族风味。嫁到可可托海,凭着和人的性格,很快与各族妇女打成一片。她生下姐姐时,胖了一圈,生下二姐时,又胖了一圈,可在二姐病逝后,瘦回到婚着的身材,面色也因此黄了一层。待有了沙迪克江·沙吾提,补回不少,丰韵得如额尔齐斯河的春水,丰而不涌。
“我不累,累了我会去喝口额尔齐斯河的水。”父亲总是这么说。
“你爸爸年轻时,也是有话的,每逢节日,他的歌声很动听,他的舞姿很优美,他的都塔尔弹得实在亚克西,浑厚、悠扬。”阿依古丽·铁木尔的父亲铁木尔·泰来提后来对沙迪克江·沙吾提说,“在你爷爷去世之后,特别是在你二姐六岁时病死之后,他的话被带走了很多,你来到这个世上,可以说是个意外。”母亲也这样说过,她四十六岁了,忽然又胖了一圈,等出现了胎动,才惊喜地发现怀上了孩子。
爷爷的地窝子里挂着一柄都塔尔,两根弦已断去一根。沙迪克江·沙吾提一直以为是爷爷的遗物,他没有问过,也没有碰过。
父亲很少过问沙迪克江·沙吾提的学习,在可可托海的孩子很多只将书读在可可托海的学堂这里,到布尔津或更远的乌鲁木齐才是近两年的事。在姐姐出嫁不久,父亲将他叫到一边,“沙迪克江,我诚实的孩子,你看到来我们可可托海的俄罗斯人没有?我们眼里的阿尔泰是大山,是石头,而他们用放大镜,用更精密的仪器看到的却是宝石,你也要好好学习,将来像雄鹰一样飞遍额尔齐斯河、飞遍阿尔泰山……记住我们维吾尔族老祖说的话:额尔齐斯河永远热爱每一只雄鹰!”
之后的一天放学回来的路上,沙迪克江·沙吾提指着头顶上的一只雄鹰问阿依古丽·铁木尔,“你知道雄鹰为什么喜欢盘旋在额尔齐斯河上吗?”
阿依古丽·铁木尔抬头看着忽而高忽而低地在盘旋的雄鹰,她想了想说,“它在照镜子。额尔齐斯河是它的镜子!”
“不对!额尔齐斯河永远热爱每一只雄鹰!”沙迪克江·沙吾提摇着头。他补充道,“爸爸说是我们老祖先说的。”
沙迪克江·沙吾提不喜欢读书,他拿起笔就头疼,但这句话像春天的额尔齐斯河水一样,碰一下会钻进骨髓里。他的很多字都让阿依古丽·铁木尔替他写。因为同村同班的吐尔迪·托合提抓了阿依古丽·铁木尔的一只辫子,阿依古丽·铁木尔痛得直哭,他摔了吐尔迪·托合提。吐尔迪·托合提将他不写字的事告给了“阿蕃迪”(即:老师),阿蕃迪告给了他父亲,他吃了父亲一马鞭。之后,他硬着头皮开始写,后来请来一位教汉语的“阿蕃迪”。教汉语的“阿蕃迪”不能叫“阿蕃迪”,只能叫“先生”,他姓魏名家国,瘦得皮包着骨,上唇留着一片剪得齐刷的花白胡子,每句话说得干净有力量,不容争辩。怪了,他写起魏先生教的方块字也比维吾尔语更得心应手,越写越有味,更最喜欢用汉语去翻译维吾尔语的各种名称,甚至从母亲那里简单地翻译哈萨克语,那种语言与语言之间的交流,他能听到如同额尔齐斯河水在伊雷木湖打湾的和声,十分享受。可以说,他是第一个报告魏家国:可可托海,无论是维吾尔语、哈萨克语,还是汉语,发言基本相同,都是“可可托海”,其他的地名各不相同。这个发现,受到了魏家国的赞扬,他回家告诉母亲,母亲也亲切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们哈萨克族人常言道:找到了窍门,路就会短。”
古尔邦节的第一天,父亲套着马车,拉着母亲和沙迪克江·沙吾提,当然还有后半夜刚宰的一头家里最肥的绵羊以及奶酪、馕饼和母亲油炸的面食。天擦亮,一家人听着额尔齐斯河的水声向西走了小半天,翻过阿尔泰,又走了大半天路程,到达可可苏里夏牧场。
可可苏里比可可托海大多了,也有堪比伊雷木湖的湖水,瓦蓝瓦蓝的,里面藏着数不清的白云,一大群一大群的野鸭忽而飞起能遮日、忽而落下能盖湖。树少了点,但草儿很肥,每一片叶子都闪着油光。姐姐和姐夫布里汗以及他们成片的羊群,就在这里。
沙迪克江·沙吾提记得阿依古丽·铁木尔母亲来他家里提亲时,母亲听到姐夫的名字,在没有征得父亲和姐姐同意时,先笑了,她后来对沙迪克江·沙吾提说:“‘布里汗’是‘狼王’的意思,把你姐姐嫁给我们哈萨克族这样的男人,我放心!”
果然,在布里汗来迎娶时,沙迪克江·沙吾提见到了姐夫,他剽悍的身材、沙哑的嗓子和一双似乎什么都能抓得起来的大手。他后来得知,布里汗十八岁就凭着精湛的马术和骑术,在新年的纳吾鲁孜节上拔得“叼羊”游戏的头筹。
“你不是狼王,你是阿尔泰山的骏马!”终于在这次可可苏里之行中,在与姐夫赛马后,沙迪克江·沙吾提对布里汗说出了姐姐出嫁时他对姐夫的看法。
“我的兄弟,我相信你!”布里汗看着远去绵延高峻的阿尔泰说,“你姐姐告诉我,‘沙迪克江’代表着‘诚实’。我诚实的兄弟沙迪克江,待你长大时,我愿与你一起像骏马一样在阿尔泰奔跑!”
“好的!我还要像雄鹰一样在额尔齐斯河上飞翔!!”沙迪克江·沙吾提再次扬鞭,身下的黑骏懂事地奋蹄而起。
一个少年飞驰的身影,腾跃在碧海上,翱翔在蓝天下,直到饥肠辘辘方才从远处回到毡房边。
第三节
父亲很少给沙迪克江·沙吾提讲俄罗斯人的事,自他记忆时起,母亲就不喜欢听,偶尔说到时,她明显地会将话支开来,有时直接说:“沙吾提,听听我的话,能不跟他们打交道就不打交道。我们哈萨克族人说得好:隔皮猜瓜,谁知好坏?他们不来,我们可可托海也没有饿死一个人。”
“他们给我们带来了富有!”父亲也很少与母亲争辩,但在给姐姐准备丰厚的嫁妆时,他说,“我们靠脚力和汗水吃饭。说到哪里,也不为过。”
后边这句话,母亲有没有听到,沙迪克江·沙吾提不清楚,反正他看见母亲拎着大筐子,“我摘棉花去。祖木来提去伊雷木湖那块地里将向日葵砍了,之后顺便到坡上看看羊吃饱了没有?沙迪克江到后院翻翻晾晒的菊苣根,干透了的话,在太阳没下山前收回家。”近些年,母亲入秋时即便不种庄稼,也要抽时间到额尔齐斯河大峡谷里采挖菊苣根,父亲过胖的身体越来越需要菊苣根泡水来调养。
父亲做什么,母亲从来不吩咐。
母亲不让父亲与俄罗斯人打交道的话,在沙迪克江·沙吾提还没有出生的十四年前一直说,之后俄罗斯人走了,说是回去打什么法西斯去了,这两年仗打完了,又来了。
“可可托海只知道额尔齐斯河流自哪里,阿尔泰山的南坡;只知道它一直向着西,最远知道它流到了布尔律,再远呢?就不知道了。”沙吾提·谢木谢尔坐在夏夜的后院子,葡萄架里的虫子在细声鸣叫,面对着沙迪克江·沙吾提,他仿佛恢复了话力,“一九……应该是三三或三四年,突然来了七位俄罗斯人,准确地说是莫洛斯耶维奇告诉我:额尔齐斯河的脚力太大了,它跑出了新疆,跑出了我们国家,进了哈萨克斯坦,再从俄罗斯一头扎进北冰洋。莫洛斯耶维奇说,阿尔泰是金山,额尔齐斯河是银水。他还说,额尔齐斯河不单单属于我们国家,还属于全世界。你想想,你祖爷他们当年有多少高远的眼光啊,胜过任何一只额尔齐斯河上空的雄鹰!”
“祖爷是怎么知道这里有可可托海的呢?”沙迪克江·沙吾提数了数月亮四周的星星,没有等到父亲回答,他又说,“魏先生说可可托海不是海,是绿色丛林的意思,真正的大海是另外的样子。他还说,额尔齐斯河流到哪里,哪里就有绿色丛林,可可托海不只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它很多,它是流动的绿色丛林。”
“你们阿蕃迪讲得对!莫洛斯耶维奇也十分惊叹可可托海的神奇。你祖爷他们是如何走到这里的,我没有问你爷爷,但俄罗斯人是怎么来的,我问过莫洛斯耶维奇,他说是额尔齐斯河带的路。”
“妈妈说,俄罗斯人是来找宝的,可他们拉的都是山上的石头呀!”
“宝在石头里,他们运回去,就能一一找出来。莫洛斯耶维奇说,这里有上百种宝,可能比这还要多,有的宝,全世界可能都没有。”
“俄罗斯人这么厉害?”
“沙迪克江,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了也能从阿尔泰的石头里寻找到更多的宝,那可比放一百匹马、一千头羊强多了!”
母亲什么时候也坐进了院子,“我怀你二姐时,有阿訇来讲,俄罗斯人是在掠夺我们的财富。那些年,他们来时,说是这里风景美丽,住下来才发现有绿宝石,这是谎言。他们让可可托海人满山去寻找,找到了卖给他们,卖的时候还要告诉他们在哪个山头找到的,结果呢?他们把阿尔泰有宝的地方标得一清二楚。现在来了,看看图,上山就挖,想挖多少挖多少,每年夏秋的运矿石的船压得额尔齐斯河快喘不过气了。不知道,他们还要挖多少,这样下去,阿尔泰终有被挖空的时候……哎!也没有人来管管。”
“怎么没有管?”沙吾提·谢木谢尔觉得一家人很少在一起这么说话,词儿也多了起来,“莫洛斯耶维奇说,他们这次来采矿就是盛主席批准的!”
说话时的盛主席,是解放战争前国民政府独裁统治新疆的盛世才,他在被俄罗斯人的政府喂得肥头大耳之后,一笔签下了同意俄罗斯人到阿尔泰山脉开展地质普查、勘探和开采矿产的协议。
美丽的阿尔泰开始伤痛!
“我看他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与之前的马步芳、马仲英有什么两样?每次来可可托海,恨不得额尔齐斯河的水也要抓走一把。”母亲恨恨地说,“他还在阿尔泰外边,杀死了我们好多民族同胞呢。”
“你在哪里听说的?这些话不要到村子里去讲。我在和孩子说话呢。”沙吾提·谢木谢尔起身拎起凳子,“沙迪克江,盛主席是盛主席,额尔齐斯河是额尔齐斯河,祖爷把我们带到可可托海,我们就要好好生活。给俄罗斯人拉矿石远比种地、放牧强,不出几年,我们就能给你再盖一间比这更大的房子……”
沙迪克江·沙吾提家的房子,正是父亲当年卖了六块绿宝石给俄罗斯人所得建成的。他在这个房子里出生的。
“我会用额尔齐斯河的石头打基,到大峡谷里伐最粗的树木做梁子,窗子要开得大大的,特别是房顶上的这个,大了才会更敞亮。坑,也要盘得厚实、通畅,将来你的孩子、我的孙子,在上边又暖和又安全。还要请人织一块大毯子挂起来,样子就是我们可可托海的额尔齐河、白桦林、阿尔泰的雄鹰,不能像吐尔迪·托合提家的那样,织的是大峡谷里神钟山,看着心里重得很……”父亲自顾地往屋里走着、说着。
“我大了,可以住爷爷的地窝子!”沙迪克江·沙吾提说。
月光穿过葡萄架,光是光、影是影,清晰可辩。
阿尔泰应该睡了,明早它还要给太阳叫早。
额尔齐斯河一直醒着呢,侧耳能听到它的笑声……
第四节
沙迪克江·沙吾提从马上跳下来,缰绳随手扔到马背上,大声地叫着,“姐姐,我饿了,我要吃手抓羊肉。”
黑骏知趣地转身,慢悠悠地往湖边的深绿处走去,不要说驮个十四岁的沙迪克江· 沙吾提,即便是壮实的布里汗,再加上祖木来提·沙吾提,跑遍阿尔泰南坡一个来回也不在话下。
布里汗正端着盛有羊头、后腿、肋肉的大盘子弯腰送往毡房,听到沙迪克江·沙吾提的声音,止住步,扭着头,说,“我的兄弟,肉已做好,快来吧!吃着可可苏里草长大的羊子,香肥细嫩。我们羊肉,给你管够!”
“好呐!”沙迪克江·沙吾提抬腿的时候,看见姐姐在不远处拎着奶桶笨笨地向毡房走来,身后还跟着几只大羊,雪球似的,一滚一滚。他转身跑过去,亲热地叫了一声“姐姐”,从她手上抢过装满羊奶的奶桶,他用胳膊擓着。
“我家的沙迪克江成大小伙子了,将来一定是额尔齐斯河最帅气的男子汉。”姐姐拍拍手,她有着一张米白的脸,一对胜过伊雷木湖的双眼,身材更是坚实和挺拔,远远胜过父亲希望她如名字一样的“绿宝石”。她看到高高的天穹上一堆白云的影子正好给沙迪克江·沙吾提挡住了阴,她也走了进去。
沙迪克江·沙吾提扭头看着姐姐,又看了看跟着两只,还有一只落后的肥大的绵羊,“哈哈”地笑开了。他脸上小黄斑痣像花儿一样在开放。
“笑什么呢?兄弟。”姐姐清楚沙迪克江·沙吾提在笑她什么,笑她大大的肚子,笑她笨笨的步子,布里汗也笑过。
沙迪克江·沙吾提来到可可苏里,见到姐姐,才明白,父亲为什么将一家人拉到这里过古尔邦节,为此父亲还要提前到村里与同族长辈做很多解释。
姐姐怀孕了,已有六个月。
“哈哈,我要当舅舅了!”沙迪克江·沙吾提将奶桶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姐姐,你一定要给我生一个外甥。”
姐姐顿了一下步子,双手搭到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结婚时母亲为她缝制的“艾得来丝绸”连衣裙被撑得更加明丽,所绣的花草仿佛刚从草原上摘下来挂上去的一样。“生个外甥女不好吗?”
“没有说不好,先生外甥再生外甥女。”沙迪克江·沙吾提也有了嘴皮子,“有了外甥,我来教他骑马,这么大的可可苏里必须要骑马,骑像你们家黑骏一样的大马。这个,可可托海比不上。我们的家老马也比不上,它拉拉车、拉拉矿,还行。”
“来姐姐这里才一天,就嫌弃可可托海啦?”母亲见沙迪克江·沙吾提帮姐姐拎奶桶,欣慰于他的懂事,欣慰于姐弟的情深。“沙迪克江,你不是喊着要吃肉吗?看,布里汗放牧的羊子是多少的肥鲜!”
沙迪克江·沙吾提屁股没有落地,便要伸手到盘里抓肉。
“不能这样,沙迪克江!这是在哈萨克族。”母亲在女人要分席的另一张桌几上阻止道。
姐姐赶紧提起水壶,往脸盆里倒上水。在哈萨克族,餐食前主人要请客人洗手。
父亲等沙迪克江·沙吾提洗完手,才拿起面前的一柄小刀,从羊头的腮帮上撇下一片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嚼起来。接着,又割食了一块羊的左耳。之后,双手将羊头回送给布里汗。即便在女婿家,父亲也严格遵守着哈萨克族的风俗。
沙迪克江·沙吾提认真地看着哈萨克族规矩,记到心里,因为他一定还会到姐姐和姐夫这里来,他也会有哈萨克族朋友。
“吃吧!”这时,母亲笑着说,“看你姐夫和姐姐为我们做了多少丰盛的食物?”
沙迪克江·沙吾提看到两张桌上,除了香气扑鼻的羊肉,还有奶疙瘩、奶豆腐、酥奶酪、马奶子和油果子、烤饼……堆得满满的。他这回,斯文地抓起一块四根肋骨相连的大排,连着粘在上边的沙葱,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好吃,姐夫家的羊肉就是好吃!”
布里汗原计划要杀一匹马,以民族最高的礼节招待亲人,被母亲拦下了。
“你慢点,没有人跟你抢!”母亲看着饿狼般的沙迪克江·沙吾提,故意剜了一眼。
“让他吃吧,兄弟正长身体呢。”布里汗说,“我与兄弟这般大时,一餐能吃半只羊子。”
一家人都笑了。
一块大大的羊排下去,沙迪克江·沙吾提满嘴流油、满手流油,他喝了半碗用羊肉、大米、小麦、大麦、奶疙瘩等熬成像稀粥一样的“库吉”,又吃了两个肚包肉和一块馕饼,感到实在吃不下了,便仰躺到毡房里。
父亲说:“布里汗,你是快当爸爸的人了,可以和我一起喝酒了!”
“谢谢爸爸!”布里汗跪起身倒酒。
父亲和姐夫很有节奏地吃一口、喝一碗,几乎没有什么话题,绝对额尔齐河秋天时的流水节奏。母亲和姐姐偎在一起,一会儿母亲拿肉给姐姐,一会儿姐姐给母亲递奶酪,俩人时不时头顶着头地说着什么,每说什么俩人都会浅浅地笑笑。
沙迪克江·沙吾提受不了家人把饭吃得如此之慢,要是在可可托海,有这个时间,他会到额尔齐斯河里游上几个来回。他到毡房外,正好看到太阳在阿尔泰山依依不舍地走了下去,临走还撒了一片光,与早已出来的月亮比赛似的。
太阳终于下山了!
“阿嚏!”黑骏在毡房外打了个大大喷嚏,沙迪克江·沙吾提也跟着打了一个。
第五节
沙迪克江·沙吾提踢拖着厚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到家门口。
前院的被来人踩出一条通道,里边的雪差不多踩平了,远看像极了雪做的地窝子。唯一的那匹棕色老马被隔在人群之外,它的双腿和腹部粘着大小不一的雪碴,它仿佛成了一匹花马。颈鬃全部结上冰,歪倒在一边,压得它抬不起头来,只得朝面前的雪地“噗”着热气,已形成了一个坑,像谁端来一个盆给它喂食。这个时候,谁能给它喂食呢?
“沙迪克江回来了!”
这话是谁说的,沙迪克江·沙吾提没有听清,当时本村里的男子来了十来位,其他村上也有,最有可能是阿依古丽·铁木尔的父亲,因为他是唯一从矿山陪着父亲回来的可可托海人。
人群被这话掰开了,像熟透了的杏子,左边是可可托海的村里人,右边是俄罗斯人和老马,中间的核便是马爬犁和躺在上边的父亲。
沙迪克江·沙吾提走到马爬犁边上,父亲仰躺在里边,笔挺笔挺的,如同他在坑上睡觉一样,躺下是笔挺的,起床也是笔挺的。母亲说沙迪克江·沙吾提睡觉跟打拳似的,“哪有一点像你爸爸规矩?”父亲的衣着也是出门时的衣着,白里泛着黄、黄里吃着黑、黑里透着亮的大皮袄,皮裤的色彩更深一层,它是爷爷留下的。村里的男人,一到冬天,出门都是这样,只是帽子有着区别,有黄的有黑的。父亲的是母亲用两张旱獭皮缝制的,毛色黄多黑少。脸却不是父亲的,这张脸好像小了,宽额头、隆鼻梁、高颧骨、方下巴都不是原来的模样,起着皮、开着裂的嘴唇也薄了,还有,整张脸比上冻后的额尔齐河冰面还要青冷,却又没有了冰面的光润,反倒有着一股子山石的火味。他好想将父亲的帽子拉下来,盖住他的脸,他没有,此刻他看到母亲立在门前,浑身上下在不停地抖动着,头发也抖成了花白,他一个健步上去,抱住了母亲。
“我是俄罗斯矿业专家莫洛斯耶维奇,沙吾提·谢木谢尔先生是因救我而去世的,我为他的去世感到惋惜,更感到悲恸!他是阿尔泰的英雄,值得我们永远怀念!”一位高高鼻梁上架着厚厚眼镜却又能清晰看见蓝眼晴的中年男子走到沙迪克江·沙吾提和他母亲面前,他的皮衣皮帽都打过磨、抛过光,与在场的其他俄罗斯人一样远胜于可可托海男人的,很贴人也很衬人,像他这个并不太高的个子,如果穿上父亲的皮袄、皮裤会矮不少。“你是沙迪克江·沙吾提吧?你父亲在我面前多次提及过你。我为你的父亲感到自豪,我也为我在中华民族有这样的朋友感到骄傲。请接受我,完成他作为一个父亲未完成的义务!”他深深地鞠下一躬。
沙迪克江·沙吾提听到的名字是“莫啰嗦叶维奇”,后来他告诉莫洛斯耶维奇。莫洛斯耶维奇笑着说,“你说得太对了,那种情形下,我的每一句都是空话,都是啰嗦!”他听不懂这个俄罗斯人说的全部意思,既然父亲的死是因救人而死,就不该与你们再有什么关系了。但他惊讶这个俄罗斯人能说出一口流利的维吾尔语,这大概是母亲像反对父亲一样不希望他接触俄罗斯人,他又接触上莫洛斯耶维奇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你们回吧!”沙迪克江·沙吾提说出这句话,在场的人感受到惊讶,这根本不像一个十三、四岁少年说的话,简短而明确。以至于基本上在办妥父亲所有后事的回家路上,铁木尔·泰来提对一直陪伴着沙迪克江·沙吾提母亲的阿依古丽·铁木尔发问“面对父亲的死亡,沙迪克江怎么一滴眼泪都没有呢?”阿依古丽·铁木尔说“我看到了他的伤心!”也不像是一个孩子的话。
屋后小院的葡萄架就在这个时候,“轰”地倒下,将沙迪克江·沙吾提家的后门和后窗抵得死死的。
“我要为沙吾提·谢木谢尔先生的死负责!”莫洛斯耶维奇又上前一步,从口袋是抓出一叠卢布,“孩子,请收下我的心意,今后我将尽力支助你们。”
母亲抓着沙迪克江·沙吾提手摇了摇,他感到母亲已经不再颤抖了,而是在暗示,他侧过脸看了看母亲,自己已经与母亲齐肩了,他说,“谢谢!”
铁木尔·泰来提走上来对莫洛斯耶维奇说,“救死扶伤,是我们维吾尔族人的基本品格。沙吾提大哥做了他该做的事,他的家人是通情达理的。你们先回吧?既然人送到家了,我们也要商量办理后事了。”
“你们走吧!”四周的村里人也在说,“剩下的是我们维吾尔族人的家事了!”
其他三位俄罗斯人见已至此,相互碰了碰手,便朝他们山下的住房走去。只有莫洛斯耶维奇摇着头不愿离开,直到沙迪克江·沙吾提和母亲以及村子里的人都挤进屋里的时候,莫洛斯耶维奇朝父亲跪下,“对不起,沙吾提·谢木谢尔先生,我拿什么来报答你?我欠你一条命啊!”
“起来吧!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嘛 !”说话的女子,是俄罗斯专家随队护士伊琳娜,她参加了对父亲的急救。
莫洛斯耶维奇听从了伊琳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子里的商量,很快有了结果。
作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铁木尔·泰来提首先站出来说话,在场都认为合情合理,“眼下额尔齐斯都冰透了,下葬是不可能的事,看来先得找个地方‘寄土’,只能等到土醒了‘滴血重葬’。那么沙吾提兄弟放到哪里呢?”他作了大半个主地选择了可可托海最简单的“薄葬”。
“我爷爷的地窝子!”沙迪克江·沙吾提的话仿佛早已想好的,说出来跟扔石子一样,“啪”的一声。
母亲和一屋子人都松下一口气。
太阳从前窗里打进一线光,再加上是雪天,今晚的比日常起码迟一个小时天黑。
沙迪克江·沙吾提在想:时间足够用了!
第六节
沙迪克江·沙吾提十分难忘可可苏里之行,那是他家最后的幸福时光,实在太短了,短得跟昨天才发生一样。
沙迪克江·沙吾提被母亲呼唤回到毡房里做“巴塔”,这是哈萨克族人在饮食后,大家都得同时做的一种祈祷。他是第一次,严肃认真地看着姐姐的模样,学着举起双手,摸着自己的面颊。他感到了一丝凉意,这是从外边草原上带来的。
布里汗脸很红,他钻出毡房时,打了个趔趄,右肩顶到了门框上。
“他酒力不行,赶不上爸爸一半。”姐姐浅笑着说,“又喜欢喝,过节没有不喝多的!”
“酒是阿尔泰男人的血液,就像额尔齐斯河的雪水一样,没有雪水还叫额尔齐斯河吗?否则,它有什么力量和脸面流回到北冰洋?有了酒,再烈的马也能征服,再高大的阿尔泰也能翻越。”父亲面不改色的样子,一张嘴也看出喝得差不多了。
“长大了,我也要学会喝酒!”沙迪克江·沙吾提说。
“不用学。”父亲扭头看着沙迪克江·沙吾提说,“喝着额尔齐斯河水长大的男人,没有不会喝酒的。”
“好了,好了!”母亲打断父亲的话,“沙迪克江,你姐夫在准备篝火呢,去搭把手吧。”
沙迪克江·沙吾提翻个身,弹了出去。
草原热气正在渐渐散去,远的阿尔泰已成剪影,隐约身后还有一线光亮。满天的星斗,一颗比一颗亮。阿依古丽·铁木尔奶奶在世时,给沙迪克江·沙吾提和阿依古丽·铁木尔说过“那是维吾尔族英雄从阿尔泰采集的宝石,镶上去的!”他就问奶奶“那额尔齐斯河里的星星呢?”“镶嵌时不小心掉下来的!”他一直信,阿依古丽·铁木尔不全信。
布里汗堆了一堆旱死的红柳、骆驼刺当引火,又在外边支起高大粗壮的枯树枝。要是在可可托海、在额尔齐斯河,这样的树枝到处都是,在可可苏里就不这么容易了。布里汗骑马到几十公里外才砍到几棵枯死的白桦树。布里汗正向树枝外一块一块铺着干马粪。
“今年你姐姐有宝宝,不能带她去参加古尔邦节了,正好爸爸妈妈和兄弟来了,我们全家与各族同胞一起欢度吧!”布里汗拖沓着舌头说。
沙迪克江·沙吾提捡起一块马粪,学着布里汗往树枝上放,刚放开手,马粪滚将下来,他弯腰要去捡,布里汗抻出大手抓了过去,“我的兄弟,去把父母请过来吧,我要点起雄雄篝火,与亲人们一起唱歌、一起跳舞!”
沙迪克江·沙吾提跑到毡房边上,就听见姐姐在一声追着一声喊“沙迪克江”。
“我来啦!姐姐。”沙迪克江·沙吾提又弹了进来。
姐姐拎了一件长外衣,它是由蓝、灰、白、黑团花绸缎缝制的,她笑盈盈地说:“过来!我的兄弟,姐姐给你做了一件裕袢,穿上给妈妈看看。我可没有妈妈手艺好哟。”
姐姐是铁买克村最美的姑娘,直到看到她今天的笑容,沙迪克江·沙吾提更加坚信。后来,莫洛斯耶维奇说伊琳娜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时,他坚决地反驳,“我姐姐祖木来提·沙吾提才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那时他眼里映着就是此前的这一幕。
“看吧!姐姐多疼你,还给你做新衣裳过节。”母亲笑着说,“长大了娶了妻子,可不要忘记姐姐。”
沙迪克江·沙吾提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去,递过肩头。
“不会的,妈妈!我兄弟是有情有意的人。”姐姐将裕袢披到沙迪克江·沙吾提身上,再系上蓝色腰带,与来时穿的黑色大裆裤有了相配,一股成熟的气味呼之而出。“什么衣服穿在我兄弟身上都好看,你们都来看看!”
“啊哟!我的兄弟,你真应了那句:人要衣裳马要鞍。”布里汗喷着浓烈的酒气进来,打着舌卷,“我也想当维吾尔族少年!”
“你呀!”母亲指了指忙碌的布里汗,笑着说,“我们哈萨克族的服饰也很漂亮。等你的篝火升起,妈妈穿给你看!”
布里汗说:“太好了,我想听妈妈唱《天鹅之歌》。”
一家人转移到草原上
姐姐铺了一块毡布,布里汗搬来桌子,沙迪克江·沙吾提和母亲帮助将剩下的食物也搬了过来。
篝火点起来了,映红着每个人的脸,都像布里汗不胜酒力的样子。
姐姐什么时候手里有了一只手鼓,她开始轻轻地敲打起来,父亲首先起身,接着是母亲,他们围着篝火面对面跳起了可可托海赛乃姆,一段平稳的对舞之后,父亲随着鼓点唱起了《英雄沙迪尔》。这是沙迪克江·沙吾提第一次听父亲这么有调有词的唱歌,往日听到的多是哼唱,他站起来给父亲鼓掌。姐姐的手鼓也加快了鼓点。兴许受到儿女的激励,父亲更加兴奋,动起了脖子、翻起了腕子、弹起了指头,母亲一一迎合着、舞动着。很快,沙迪克江·沙吾提和布里汗也加入进去,对舞成了群舞,燃烧得“劈啪”作响的篝火也在歌唱、也在起舞,整个可可苏里都在歌舞、都在风趣、都在快乐……
“好了,好了!”姐姐停下了手鼓。“爸爸,妈妈,你们都歇会儿,再来吃点东西!”
布里汗又给父亲倒上了酒,又喝了起来。
沙迪克江·沙吾提在跟着姐姐学打手鼓,他总是打不出节奏,手指像挖地一般不懂轻重,姐弟笑闹着。
母亲什么时候到毡房里换上哈萨克族服饰出来,月亮正好从一大朵云彩里出来,有了追光。
“妈妈!”沙迪克江·沙吾提大声喊着,“妈妈,你太漂亮啦!!”
母亲淡雅的套头巾和蓝色大花点缀的连衣裙外罩着绣花的过膝盖坎肩,恰如其分将她发福的身材作了修剪,胸前一颗蓝宝石取代了哈萨克族的银片。蓝宝石是父亲为俄罗斯人找矿石时留下,找人打磨的,在火光和月光的交互下,宝气十足。
“家人们来到我们哈萨克族,”母亲说,“我要为你们歌唱,也要为我要快出生的外孙歌唱。”
母亲深情地演唱着《天鹅之歌》》“Tolagai”,布里汗时不时地附合一两句。
沙迪克江·沙吾提虽然一句听不懂,但他似乎感觉到了哈萨克族牧民游牧边疆、逆风前行、一往无前的坚毅与辽阔,有羊群的自由,有骏马的驰奔,也有雄鹰的翱翔……只可惜,他再见到阿依古丽·铁木尔时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可可苏里的夜属于不眠之夜、亲情之夜、欢乐之夜,点燃沙迪克江· 沙吾提少年的持久温情,可惜实在太少。
第七节
“薄葬”也是葬!
沙迪克江·沙吾提在时间上有了自己的判断,他却无法知晓将父亲送进爷爷地窝子的程序和规矩,自从到了可可苏里姐姐家一趟,他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的成长是与规矩密不可分的。
“一切拜托铁木尔兄弟了!”母亲拼命式地挤出这几个字,随后她在箱内翻出一卷子白布,交给了铁木尔·泰来提。
“先葬下沙吾提大哥吧?!”铁木尔接过白布,对在场几位维吾尔族村民说,“做不到的礼数,只能重葬时再补上了。”
母亲拉过沙迪克江·沙吾提,将一条小点的白布扎到他腰上,她又拿出一顶压得帽顶平了帽檐的帽子,用手顶了三五下才能戴到他的头上。作为父亲的至亲,他应该还要穿一件过膝的长袷袢作为服孝的标志,天太冷很多事情都已不再可能。倒是母亲的装束,很齐备,她披上了白色纱头巾,穿上白布长衫,又在长衫外套上了黑色短袄——这是送葬爷爷时留下的。沙迪克江·沙吾提这时知道了,那顶帽子也是父亲送爷爷时戴的。
铁木尔·泰来提开始有条不紊地在安排父亲的后事,有两个大人出去了,余下四个男人将父亲抬进来,放到了里屋。
“沙迪克江!”铁木尔·泰来提喊过沙迪克江·沙吾提,“接下来,你就跟着我。”
母亲推了推沙迪克江·沙吾提,他跟着铁木尔·泰来提进屋的时候,回头找了找阿依古丽·铁木尔,没有找到。“刚才还在,怎么就不见了呢?”他想她陪着他。其实是铁木尔·泰来提安排她回家喊她母亲前来吊丧哭唱。
沙迪克江·沙吾提看到父亲的面部已经朝着西南方向,他的皮帽后边沾着很多石碴,他是被千斤重的大石板砸碎脑袋而死亡的,迸出的脑浆在帽下还残留了一些。他之前在屋外看到父亲的脸小了,正是这个因为。他听从着铁木尔·泰来提的安排,往父亲的嘴里滴了几滴水。
“沙吾提兄弟,你是个干净的人,安息吧!”铁木尔·泰来提在一边说着。
沙迪克江·沙吾提努力地想将水滴进父亲的嘴里,但全部滑落了,在地上形成一串印记,像成熟的葡萄的影子。
铁木尔·泰来提撕下一块白布条将父亲的下巴托起绑住,以防其下腭脱节,会“咬住”裹尸布。同时,也将父亲的两只脚的大拇趾拴在一起,以防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交叉”起来。否则,族人认为,安葬下了,不利后人。
给父亲净身,不能有其他人在场。也是铁木尔·泰来提领着沙迪克江·沙吾提完成的,显然没有像福大寿长之人那般周全。之后,他帮助铁木尔·泰来提用新白布将父亲缠裹起来,“一层、两层、三层。”裹一层,他数一层。他还要再裹时,铁木尔·泰来提说:“男三层,女五层。”他佩服起铁木尔·泰来提跟阿依古丽·铁木尔奶奶一样,知道得很多。
“赤脚经冰本耐寒,四时偏不脱皮冠。更饶数尺缠头布,留得缠尸不盖棺。”魏家国让沙迪克江·沙吾提他们背诵的三十首林则徐的《回疆竹枝词》,平时怎么记都记不得,这时却从心里冒了出来,一字不差,奇了怪了。
关于“口头鉴定”。铁木尔·泰来提说:“沙迪克江,你来问我,你死去的父亲是个什么人?”沙迪克江·沙吾提面对前铁木尔·泰来提,认真地问道:“我死去的爸爸是个什么人?”“你父亲沙吾提·谢木谢尔,是勤劳的人,是勇敢的人,是孝顺的人,是遵守族规教义的人……他是我们阿尔泰的雄鹰!”沙迪克江· 沙吾提复诵着铁木尔·泰来提对父亲一生的评价,但他后来再向阿依古丽·铁木尔讲述时无法还原,倒是最后一句是完整的“叔叔说,我爸爸是阿尔泰的雄鹰!”
关于赎罪和念经,还是因为大雪,找不到有智能障碍的残疾人、流落此地生活没有着落的异乡人或可可托海好逸恶劳的懒汉来“买罪”,也请不来阿訇、进不去清真寺,不得不一切从简,待重葬时,看可不可以弥补。
铁木尔·泰来提牵着沙迪克江·沙吾提的手从里屋出来。
沙迪克江·沙吾提看到阿依古丽·铁木尔母亲抱着母亲,她俩脸上都铺着泪水。“阿依古丽·铁木尔呢?看到了,她在前窗下边。”
见到沙迪克江·沙吾提,阿依古丽·铁木尔的母亲一把拉过他,边哭边说,“我可怜的沙迪克江,爸爸不在了,你得快快长大,额尔齐斯河上需要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
母亲没有哭声,眼泪一线一线地扯着。
沙迪克江·沙吾提清楚,从此,他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怀抱了。只有天空,才是雄鹰的怀抱。
铁木尔·泰来提安排的几个人回来了,他们直接进到里屋,去搬移父亲。
沙迪克江·沙吾提出了门,意为灵架的“塔吾提”安放到了屋外。太阳西斜着打到雪地上,反着生痛的光,老马换了个姿势,头揿在马爬犁里,像个犯错的孩子在低头反省,还是在嗅着父亲最后的体味以示对主人的留恋呢?
沙迪克江·沙吾提没有想到这么大冷的天,吐尔迪·托合提会来,他看他的时候,他正吸溜着鼻子,当四目相对时,他眼里少去了“打冰飘”时的狠光,他是比他早发誓要当雄鹰的,要不是阿依古丽·铁木尔催他,他起码要到从可可苏里回来后才会有底气。
父亲被抬上灵架,与活着时一样笔挺。铁木尔·泰来提从母亲手里接过一床绣花布单,完整地盖护住父亲的全身。难道这是母亲早早就给父亲绣好的?他否定了这个猜想。
送葬,是男人的事。
母亲趴在前窗上,看着沙迪克江·沙吾提跟在父亲灵架之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铁买克旧村子走去。大家都深一脚浅一脚,父亲不可能走得平坦。后来的多少年,他只要看到母亲趴在前窗上,就想起父亲和这次送葬,还有他从此少有的少年时代的快乐时光。
沙迪克江·沙吾提打开爷爷的地窝子,“吱吱呀呀”作了一串响。啊?两只松鼠,各抱着一只松果子在“唧唧咋咋”地找吃。它们对突然打开的门,和突然出现在门前的少年,吓得惊慌地看着门口,在想“外边不是大雪封了吗?哪来的人?”他侧过身子,阳光和雪光冲进后,两只松鼠仿佛意识到它们才是闯入者,“吱”地一声,溜着墙面窜进了雪地。“它们会去哪里呢?很多松树也被冰雪冻住了。这是爷爷的地窝子,暂住父亲,理所当然,你们去找你们爷爷或父亲的地窝子吧!?”
父亲被送进爷爷的地窝子,挺暖和!父亲的头朝西、脚朝东,合着了额尔齐斯河水流的方向。沙迪克江·沙吾提到现在,还不相信父亲永远地离开了他,以为父亲在额尔齐斯河里玩漂流。
关上门,再用雪块把门堵死,原本应该是土,可现在土都成了铁板。铁木尔·泰来提他们即使在铲雪也是一锹赶着一锹,他们不是要这么快地埋掉自己的同胞兄弟,而是若不在太阳下山之前,雪块都会铲不起来。
父亲的这次出于无奈的“寄土”,可可托海不原谅也得原谅。
沙迪克江·沙吾提在铁木尔·泰来提的指教下,对所有帮助下葬的人一一道谢并表示事后补上谢礼。然后,他独自回家,在路上遇到了阿依古丽·铁木尔和她的妈妈,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冷将起来,牙齿在“咯咯噔噔”地打架。他作了道别,便跑起来,直到一头栽进家里……他还清楚地看到,他家对面的额尔齐斯河北岸立着一人。
沙迪克江·沙吾提咬定,那个人是莫洛斯耶维奇。
第八节
父亲要把古尔邦节的最后一天,留到可可托海去过。
沙迪克江·沙吾提想:节吗?在哪里过不是过,在哪里过得快乐就应在哪里过。他在姐姐这里很快乐,可辞别的话,父亲已与姐姐和布里汗说过,母亲开始对姐姐交代生儿育女的事项了,有些话已经不止一次了。归期不可违,直到这时,他才想起阿依古丽·铁木尔是如何过的节?他趁人不注意满满地装了一口袋马的酸奶酪。
“多装些,我的兄弟。”姐姐看见了,笑呵呵地说,“带给阿依古丽的吧?”
沙迪克江·沙吾提的脸顿时“腾”地一下红了,“不是,不是,我自己吃!”他还迅速地扔一颗大大的到嘴里,“吧唧吧唧”嚼起来。
姐姐哪里不知道沙迪克江·沙吾提不喜欢吃酸奶酪?怜爱地说,“只要你喜欢吃的,全带给可可托海,我的兄弟。”
“谢谢姐姐!”沙迪克江·沙吾提说,“等我外甥出生了,我再来看姐姐。”
“我会想着我的兄弟!”姐姐抱着沙迪克江·沙吾提两眼生着泪花,这个比她小七岁的兄弟,是她一手牵大的。
毡房外的老马,两次弹起前蹄,草皮飞溅到后边的车上,它也想家了吗?
“急什么急?”沙迪克江·沙吾提出来朝老马低吼了一声。
布里汗将姐姐早准备好物品搬到车上,数量比来时相送的要多。姐姐挽着母亲出了毡房,她的眼红着,一看便知道流了泪。母亲不去看她,看着远去的阿尔泰有着浅淡的绿色,远比可可托海的黄石色有情调,尤其俄罗斯人从阿尔泰肚子里掏出的矿碴随坡倒放着,看着让人提心吊胆,她对父亲不止一次地说“如此下去,迟早会把额尔齐斯河害了!”
父亲跳上车,沙迪克江·沙吾提跟着上去了。姐姐要扶母亲,母亲不让,沙迪克江·沙吾提伸手拉了一把。
“我们走了!”母亲不舍地对姐姐说,“照顾好自已,孩子,我们走了!”
姐姐哭了,母亲也哭了。
“驾!”父亲没有扬鞭,老马回头看了一眼姐姐,便撒开了腿。它觉得可可苏里远比可可托海辽阔,难得这个机会,它也要驰骋一番。
姐姐用手搭在眼上,立在太阳底下,一直目送着。
布里汗骑着黑骏相送,送到离翻阿尔泰进入可可托海山口快一半路程时,父亲和母亲都示意他回去,家里有怀孕的妻子,还有一大片羊群呢。
布里汗扭头朝车上看看沙迪克江·沙吾提笑笑,沙迪克江·沙吾提朝他挥挥手,他依然抖着缰线。
老马上了年岁,又拖着马车和马车上的人与物,况且这么多年也很少撒开腿,自然比不上年轻力壮的黑骏。好在这是可可苏里,老马是客人,黑骏是主人。黑骏有礼有节,你快它快,你慢它慢,始终相伴在老马左右。
沙迪克江·沙吾提没有想到在与布里汗分别时,他随便提的一个要求,惹恼了父亲,惹得父亲与母亲有了争吵,惹得这次原本快乐的探亲之旅虎头蛇尾,他很后悔,但话说出了,像额尔齐斯河的河水尽管从这个阿尔泰雪山流到另一个北冰洋,却永远回不了头。
车马在可可苏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在阿尔泰一脉与额尔齐斯河相临的山口,老马和黑骏同时停住了脚,布里汗翻身下马。
“沙迪克江。”母亲说,“去与你姐夫打个招呼。”
沙迪克江·沙吾提跳下车。
布里汗迎上来,一把搂住沙迪克江·沙吾提的肩头,他朝着老马和马车说:“我的兄弟,我只能送爸爸、妈妈和你到这里了。你姐姐还在毡房里等我,我的羊群还在草原上等我!”
“回吧!”父亲对布里汗说,“孩子!”
沙迪克江·沙吾提那不该说的话,就是这时候说的。
“姐夫!”沙迪克江·沙吾提仰脸对着布里汗说:“来年,黑骏生下马驹,能送我一匹么?”
布里汗低下头看着沙迪克江·沙吾提的双眼,又看到他那几粒小黄斑,张张嘴,又闭上,将脸扭到黑骏身上,“等你再大些,我把……我把它送给你!”
“不,我只要小马驹。”沙迪克江·沙吾提还在盯着布里汗,“我要和它一起长大!”
“再说吧!我的兄弟。”布里汗顿了顿,拍了拍沙迪克江·沙吾提的背说。
“你一定要记住哟!”沙迪克江·沙吾提挣开布里汗的搂抱。
“沙迪克江,你在说什么呢?”父亲突然扭过脸,甩过马鞭,指着沙迪克江·沙吾提厉声质问,“快上车!”
沙迪克江·沙吾提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并且还当着布里汗的面。他爬上车,还没有坐稳,父亲便抽了老马一鞭子。他明白,老马是替他挨了这一鞭子。
布里汗回程的马蹄声还依晰可辩,父亲的质问又来了,“你怎么能向布里汗讨要马驹呢?混账!你知道马对哈萨克族意味着什么吗?玛依努尔,你告诉你儿子!”
“生这么大气干什么?”母亲想压下父亲的火,“小孩子懂什么呢?”
“你说这干什么?”父亲的火更大了,“我是让你告诉他,马对哈萨克族意味着什么!”
母亲皱起眉头,对有些惊吓的沙迪克江·沙吾提说,哈萨克族有一句古老的谚语:“歌和马是哈萨克的两只翅膀”。
“听到了没有,你个小混账!”父亲越说越生气,“你在向布里汗要一只翅膀,他给了你,他怎么飞翔?他还是雄鹰吗?他要是要你的翅膀,你给吗?还有,我们维吾尔族人什么时候这样无礼过?丢人啦!你将爸爸的脸丢在可可苏里的草原上,比不上一块马粪;你把维吾尔族人的尊严丢到哈萨克人的脚下,任凭牛羊踩踏……你个小混账!”
“扯那么多干什么?”母亲说,“把理说清就好了,孩子又不是不懂事?”
“懂事?哼!你把儿子就养得这么懂事吗?”父亲说,“你再这么教下去,他能成为维吾尔族汉子吗?他能成为额尔齐斯河上的雄鹰吗?”
母亲也提高嗓子,“他不是你儿子?别忘了,他姓着你的名字:‘沙吾提’!”
“啪!”老马又替沙迪克江·沙吾提挨了一鞭子。这一鞭子,出乎老马的意料,它一抬腿,前边高起的一地打它一个踢脚,好在没有摔着,但马车前后剧烈地抖动了三两下,吓得母亲一声尖叫。
“爸爸!我错了!”沙迪克江·沙吾提开始哭泣。
“错了!错了有什么用?你都快十四岁了,又在识文断字。你明白吗?有些错,错了就是永远的错,甚至一辈子也改不过来。”父亲不依不饶。
“你干脆把我们赶进额尔齐斯河里得了!”母亲气呼呼地说。
沙迪克江·沙吾提说,“我再也不要马驹了!”
“要!凭什么不要!”母亲说,“我相信你长大了,凭自己会有自己的马驹,马群也会有!”
父亲突然不吭声了。母亲也没有再说话。
老马沿河往东,额尔齐斯河往西,路上有着河水的哗哗声,忽而大,忽而小,水是一样的凉,但一家仨口各自在想着什么?沙迪克江· 沙吾提在想:我快点长大吧!
第九节
沙迪克江·沙吾提醒来已是第三天,他睁开眼,屋顶里透下来的光刺得他还想闭上眼,可他看到母亲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妈妈!”
母亲抬头看到沙迪克江·沙吾提坐了起来,全身伏到坑上,双手抓着儿子肩膀,“沙迪克江,我的孩子,你醒啦!吓死妈妈了。饿了吧,你赶快吃点东西……今天是你爸爸去世的第三天,得做‘乃孜尔’。”
沙迪克江·沙吾提高兴母亲能说出话了,尽管得伸起脖子,仿佛不伸展开来,那些话会被窝在里边出不来; 尽管轻得风能吹得走,话能被风吹的,他和伙伴们在额尔齐斯上顺着风玩过,很好玩。“我都睡三天啦!?”他舔了舔起了燎泡的上嘴唇,记起铁木尔·泰来提在封爷爷地窝子时说过,在父亲死后的第三天、第七天、第四十天和周年都得做些缅怀和哀悼的事宜。“我不饿,妈妈!”
“怎不饿呢?吃吧,孩子!”母亲也生了满嘴的燎泡,她是急儿子急的。她端来一碗羊肉汤,还有半块馕饼,“肉是阿依古丽的妈妈送来的。欠了这么多人的礼,什么时候能还清哟?”
沙迪克江·沙吾提抽了一口热汤,浑身来了气力,咬起馕饼来牙口更利索,“妈妈,有我呢。多少人的礼、多大的礼,我来还!一天还不清,一年,一年还不清,十年、二十年,一定会还清的。”
“沙迪克江,我的孩子!”母亲的泪又淌了下来。“大概只有阿依古丽一家来参加你父亲的‘乃孜尔’了。”
太阳看上去烈得很,可就是化不了一片雪,因为隔着一层厚厚的风,反而比没有太阳更冷。这个理解,是他约见到阿依古丽·铁木尔时说的,他主要不是说这个,是来说这三天他的一个梦,一个反复做的梦。
阿依古丽·铁木尔一家人到来时,母亲将家里所有好吃的都摆上了桌子。她没有更多地去讲述父亲的品德和功绩,而是真诚地感谢阿依古丽一家人的关爱,她说:“如果没有铁木尔大哥帮助,我跳额尔齐斯河的心都有。”阿依古丽·铁木尔一家说了很多熨心的话,特别是铁木尔·泰来提说一定会帮助沙迪克江·沙吾提长大成人的话,母亲的眼里亮了亮。
阿依古丽一家人准备回家之际,沙迪克江·沙吾提将母亲叫到里屋,“妈妈,我能请铁木尔大叔教我宰羊吗?”不等母亲回答,他又问,“羊圈里还有多少只趴着起不来的羊子?”
母亲点点头,明显感到沙迪克江·沙吾提少去了向布里汗讨要马驹的粗鲁与蛮撞。她用手摸了摸脖子,轻声说:“早上喂料时,已有七只,昨夜又死了一只。要不是给老马披件毯子,它怕也熬不过这冬天。”
铁木尔·泰来提对沙迪克江·沙吾提提出学宰羊,有些意外,他是十八岁才提刀子,可他从沙迪克江·沙吾提的语气里听出了坚定与渴望,也从他母亲的眼神里看到了首肯。
阿依古丽·铁木尔的母亲见要宰羊,便起身回家,她喊了阿依古丽·铁木尔。阿依古丽·铁木尔不大想走,沙迪克江·沙吾提说了“我下午找你玩”后,她才跟着自己的母亲回去了。
宰羊场就在沙迪克江·沙吾提家后院外的羊圈,后门被葡萄架和雪堵了,得从前门绕着走。
“死了的羊子,只会好了阿尔泰的狼,不如将冻腿的宰了,还礼。”沙迪克江· 沙吾提主动说出自己的想法。
“还什么礼?”
“帮助安葬爸爸的礼。”
“哦!”铁木尔·泰来提抬眼看了看天。回头看着一脸平静的沙迪克江·沙吾提,心中一热。他判断,“这孩子会成为一只额尔齐斯河的雄鹰!”
铁木尔·泰来提从圈里捞出一只相对较大的羊,扔到雪地上。在下刀前,他对沙迪克江·沙吾提说:“孩子,我们维吾尔老祖说,‘当食不食,有为造化之恩;不当食不食,又属已私之用。’羊子为当食之物,但他是生灵,我们要以感恩之心待它。首先是刀子要锋利,其次是下刀要稳、要准,你看着……”他边做边说,“要把羊头朝南、尾巴朝北这样放倒,再用绳子捆住双腿。现在宰杀的是冻断腿的,就不用了。事先要备好一块黑布,遮住它的眼睛……”之后,他将羊头用力向后扳住,拨开颈上的羊毛。
沙迪克江·沙吾提记住每一个动作,他给铁木尔·泰来提卷了一根莫合烟递到他嘴边,划了火石点上。铁木尔·泰来提很满意地点点头。沙迪克江·沙吾提出门时看到了父亲生前的卷莫合烟的方纸、烟丝和火石,顺手抓到了怀里,他见过很多宰羊的人都是边抽烟边下刀子。
铁木尔·泰来提一刀下去、一刀回来,羊血顺着冰雪“汨汨”地流着,仅一会儿,他放下羊头,拎起左前腿,在节骨处横一刀、竖一刀。他拎起那个“十字口”,吐掉烟屁股,张嘴朝里吹气,一口接着一口,不一会,羊子“肥”了一层。“吹吹气,好剥!”
沙迪克江·沙吾提又给铁木尔·泰来提卷了一根烟。铁木尔·泰来从羊颈沿着胸线一刀拉到尾根,这是一头母羊。随后他又提起吹气的左腿,对着口子,竖着推了一刀,“吱”地一声到了推到羊胸……如此四下,再掀皮拉刀,两边皮肉分离到脊梁,一只肉羊侧卧在了一张大大的羊皮上。挂起羊,沿脊梁顺刀,皮是皮,肉是肉了。接着是,开膛,收下水……
前后也就两根沙迪克江·沙吾提中指长的莫合烟功夫,一只活羊干净利索地宰杀完了。
母亲把马爬犁拉了过来,她将羊头、蹄子和下水用筐子拎回去,处理去了。
铁木尔·泰来提换了砍刀,将羊一分为二,一扇一扇地扔到了马爬犁里。又教他如何完整地将皮子保存下来,以便卖上好价钱。
“大叔!”沙迪克江·沙吾提说,“我来试试,可以吗?”
“好!”铁木尔·泰来提踢去一只木墩上的雪,坐了下来,说,“我帮你看着。”他自己从怀里拿出纸和烟卷了一根,抽了起来。
沙迪克江·沙吾提跳进羊圈,从角落里扔出一只硬梆梆的死羊。
铁木尔·泰来提站起来,质问道:“杀死羊干什么?”
“我先练练刀!”沙迪克江·沙吾提说,“皮子可留下,肉送给阿尔泰的狼!”
维吾尔族人绝不食死羊的肉。
“伊雷木湖西北的山梁上,狼嚎了几天几夜了,眼看着铁木克村的死羊快吃完了,它们不会进村吧?”铁木尔·泰来提又坐了下来,“老祖说,阿尔泰的狼从来不进村,我们世代每个冬天都给狼备粮。”
死羊比活羊更难剥,况且还是冻成冰的羊。沙迪克江·沙吾提朝死羊下了第一刀,是握刀的手冻得不听话,还是刀子在冰肉上不听话?他又下去一刀,刀是进了,可又从皮子里飘出来……接下来几刀,刀刀不如意,好不容易剥出个样子,可那张皮破得像筛箩一样,更糟心的是收刀时,尖刀划破了他的左手食指,他趁铁木尔·泰来提低头点烟,赶紧割了一块羊皮裹上,血是止住,但里边像有只旱獭在跳着痛。
轮到宰活羊,沙迪克江·沙吾提的手法明显有了长进。铁木尔·泰来提在关键的时候依然给予提醒。直到较为顺利地将活羊剥得光光溜溜,皮子也展得不错之后,他才松下一口气。剥完第三只,铁木尔·泰来提回去了。
沙迪克江·沙吾提一口气将家里余下冻断腿的羊全杀了。
沙迪克江·沙吾提将一扇略小的羊肉扔到后院里,浇上水,很快冰到地上,不到来年土不醒,阿尔泰的狼都想不到。那是给父亲重葬当天需要食用而备的。做完这些,他牵出马,套上装着十三扇羊肉的马爬犁。马车到了前院,他拐进屋里与母亲说了句“还礼去”便出了门。
第一个送的是阿依古丽·铁木尔家,当铁木尔·泰来提挡眼看到满满一马爬犁的羊肉,顿时明白沙迪克江·沙吾提将冻腿的羊全宰了,这才半大天的时间啊?!再让他惊讶的是,沙迪克江·沙吾提给每位帮助下葬父亲的人还的是一扇羊肉。铁木尔·泰来提不得不叹服: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少年,当起家、做起主来是如此的大气!于是,他在陪着沙迪克江·沙吾提挨家去还礼时,都要说羊子是沙迪克江·沙吾提宰杀的、礼数是沙迪克江·沙吾提决定的,很少有人相信,多数认定是铁木尔·泰来提帮助沙迪克江·沙吾提立的门户。
沙迪克江·沙吾提过了十六岁,便成为可可托海宰羊第一刀!
第十节
沙迪克江·沙吾提到阿依古丽·铁木尔家还礼时,朝她做了个手势,告诉她莫忘了下午约到旧村子的事。
旧村子是铁买克村的老村子,说白了是沙迪克江·沙吾提爷爷辈之前先来到可可托海的几户人家的住处,都是地窝子。沙迪克江·沙吾提爷爷活得最长寿,他的地窝子保存得最完好,其他的几乎塌了。
沙迪克江·沙吾提还完礼回到家,安顿好马匹,吃了母亲做的一碗新鲜羊杂汤,暖暖和和的。“我约阿依古丽到旧村子去玩玩。”沙迪克江·沙吾提说。
母亲哼了哼嗓子,小声说:“怎么没有喊阿依古丽来家里吃羊杂汤呢?”
“下次吧!”沙迪克江·沙吾提看着家里两个筐子已装得满满的煮好的羊杂,即便父亲活着一天吃三顿,也够一个冬天。他明白母亲同意他去旧村子了,又说,“旧村子里有松鼠!”这是借口,母亲肯定听得出来。
天还是很冷!都讲“热不死的屁股,冷不死的脸”,要真敢把脸放到可可托海的这天地里,冷不死,也会冻掉几层皮。
“好冷哟!”阿依古丽·铁木尔在旧村子的下坡路上等到沙迪克江·沙吾提时就问,“看什么呢?”
沙迪克江·沙吾提说:“到爷爷地窝子里去看我爸爸!”
阿依古丽·铁木尔没有吭声了,跟着沙迪克江·沙吾提后边,走了快到时,她实在忍不住问道:“那羊都是你宰的?”
“大叔教的!”沙迪克江·沙吾提回头说,“你不信?”
“我信!”阿依古丽·铁木尔点点头,“吐尔迪不信,他家收到礼后,他还到我家来问。我爸爸说,只有一只不是,其他都是你宰的,他还是不信。”
“他爱信不信!”沙迪克江·沙吾提回头伸手去拉阿依古丽·铁木尔时突然大叫又压下声音,“阿依古丽,你看,有两只松鼠!”
果然,两只松鼠黄澄澄地跟在沙迪克江·沙吾提和阿依古丽·铁木尔身后,他俩停下,它们也停下,他俩走,它们也走,一直走到爷爷的地窝子门前的通道上。
“爸爸,我来看你了!”沙迪克江·沙吾提在心里喊了一声,就这么无声一喊,他的泪水“呼”地涌了出来,随即止不住大哭起来,“爸爸,爸爸,我想你!”
阿依古丽·铁木尔没有想到沙迪克江·沙吾提这个时候会哭,并且哭得十分伤心。
两只松鼠趴在地窝子顶上,缩着头,愣愣地看着沙迪克江·沙吾提……
阿依古丽·铁木尔劝了好几次,沙迪克江·沙吾提哽了又哽,泪水才慢慢地止住。
“这些天,我一直梦见我爸爸!”沙迪克江·沙吾提靠到地窝子门前的通道壁上,“我梦见爸爸变成了一条大红鱼,好大,比俄罗斯运矿的船大好几倍。他从伊雷木湖往上游,到了铁买克村时,妈妈坐上去了,后来爷爷坐上去了,还有你也坐上去了……”
“我怎么能坐上去呢?”阿依古丽·铁木尔不解地问,“那你呢?”
“我变成了一只雄鹰!”沙迪克江·沙吾提说,“我飞在爸爸的上方,只要他游进丛林,我就会失去方向,好几次,我飞进阿尔泰的深处,差点迷着出不来。那里有七十二条深不可测的山谷,一进里边,金光四射,还有轰隆隆的响声,比雷大又不像雷。很快会出来一股旋风,要将我旋进去,……”
阿依古丽·铁木尔睁大眼晴问,“那你怎么飞出来的呢?”
“我先是瞎飞,反正不能顺着那旋风!”沙迪克江·沙吾提说,“后来,我有经验了,我看天。我想,额尔齐斯河能照进天,天也能照进额尔齐斯河。果然,天上有一条与额尔齐斯河一样的河,我呼地一下飞过去,天上的河里有了我。我再低头,爸爸正努力地往额尔齐斯河大峡谷游去,过白桦林,到神钟山附近。爸爸飞起来,将爷爷送到神钟山顶上,爷爷手里多了一柄都塔尔,他尽情地弹了起来……天啦,那声音太美妙了,天上飞来很多鸟,围着他翩翩起舞,把所有的云都染得五颜六色。河里的鱼,在爸爸的带领下,跳跃欢歌……不知为什么?爷爷的弦子突然断了,鸟儿们生气了,一起用翅膀将爷爷推下了神钟山,我去阻止,反被它们啄去了很多羽毛,勉强能飞,却再也飞不到阿尔泰的高峰……”
“爷爷怎么样了?”阿依古丽·铁木尔紧张起来。“你妈妈和我呢?”
“爷爷被爸爸接住了!”沙迪克江·沙吾提说,“你们又重新回到爸爸背上,妈妈强烈请求调头顺流回到铁买克村。爸爸不愿意,他喊着叫我带路!我看着天,接着往前飞,爸爸奋力地往前游。我飞呀飞,飞过太阳,飞过月亮,飞过星星,有白天,也有晚上,爸爸不停地游啊游,游过麻子壁、瀑布沟、银沙滩……”
阿依古丽·铁木尔又担心地问:“那我们吃东西了没有?”
沙迪克江·沙吾提说:“这不是在做梦吗?”
阿依古丽·铁木尔不好意思地说:“我经常做梦吃好吃的!”
“更奇怪的是,”沙迪克江·沙吾提说,“爸爸游到额尔齐斯加勒格孜噶峰顶时,眼看着没有了河水,全是冰雪。爸爸对我说——我在天上只能听到爸爸的话——水怎么这么冷啊?我们回吧!但是我看到,河头的背后是一片海,好大好大的海,水蓝得发黑。我大声喊,爸爸加油,前边就是海。爸爸几次跳跃,都失败了,直到爷爷、妈妈和你下来,他才奋力一跃,他跳到了大海里,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呀?说呀!”阿依古丽·铁木尔急了。
“爸爸跳进了大海里,另一条更大的白鱼吞没了他……”沙迪克江·沙吾提再次流下了泪。
阿依古丽·铁木尔凝重起来,她问:“后来呢?”
沙迪克江·沙吾提吸吸鼻子说:“后来,我驮着妈妈和你回到村子里。”
“爷爷呢?”
“爷爷不回,他坐在加勒格孜噶峰上,他要等爸爸,并答应妈妈一定将爸爸领回来。”
“你醒来尿尿没有?”
“没有!醒来吃了妈妈一碗羊肉汤。”
“梦都是假的,别信它。”
“嗯!”
两只松鼠不知为什么在地窝子上打了起来,打得檐上的雪和冰纷纷掉落。
沙迪克江·沙吾提说:“它们原打算在爷爷的地窝子里过冬呢?爸爸进来,被我赶走了。”
“它们跟着我们来,想干什么?住进去,是不可能的了。”阿依古丽·铁木尔肯定地说,“哎!小松鼠别打了,想和我们做朋友,给你瓜子吃。”她朝地窝子顶上洒了一把葵花籽,又抓了两把塞进沙迪克江·沙吾提的口袋里。
两只松鼠还真听话,停止了战争,可爱地朝阿依古丽·铁木尔抱拳致谢。之后,各自磕起自己面前的瓜子来,它们磕得有模有样,他们看着直笑。
沙迪克江·沙吾提也从口袋里抓出瓜子来磕,掉下两粒,弯腰去捡时,他发现地上有两根莫合烟,抬头再看地窝子檐上还有四根,这两根应该是松鼠打架打下来的。
“铁木尔大叔来和爸爸抽烟了?”沙迪克江·沙吾提像是在问阿依古丽·铁木尔,又像是自问。
阿依古丽·铁木尔捡起一根,看了看,肯定地说:“不是我爸爸!他卷烟的不是这种纸,还有,从你家回来到陪你去还礼之后,他一直在家没有出门。”
“那是谁呢?”沙迪克江·沙吾提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筛着铁买克村里的人,甚至可可托海其他村子与自家略有来往的人家,这个冰天雪地,谁会陪父亲来抽烟呢?他实在理不出,也想不出。他无心再和阿依古丽·铁木尔玩了,也顾不上两只松鼠了。俩人离开了旧村子,在下坡的地方分了手。
直到晚上,沙迪克江·沙吾提眼前蹦出一个人,立即又被自己否定了:他们俄罗斯人抽的是带海绵嘴的“斑马”。吐尔迪·托合提因为得到了一张黑白相间的“斑马”烟纸,在他和阿依古丽·铁木尔面前显摆过好几回。
沙迪克江·沙吾提决定,找到这位陪父亲抽莫合烟的人。
第十一节
六七月是额尔齐斯河最美好的季节,河水丰而不盈,流到可可托海时,大地全绿了,水温也少去了冷冽,鸟儿敢站到浅滩里找食了,野兽也避着人来到河水里消暑。去年,吐尔迪·托合提和他弟弟不知怎么就抓到了一只旱獭,把村子里能叫的少年都叫到河边,他们将它扔到了河里,小家伙差点没吓破胆,尖叫着从河这边游到了河那边,他们笑得河水啪啪响。沙迪克江·沙吾提不觉得有什么好笑,阿依古丽·铁木尔骂他们“混账”,她是从来不骂人的。
父亲从可可苏里回来好像一直生着气,与母亲和沙迪克江·沙吾提基本不说话。父亲一个人到村子里转了转,在阿依古丽·铁木尔家吃了肉、喝了酒,算是赶着与族人过了最后一天的古尔邦节。
沙迪克江·沙吾提把父亲不高兴的事搁在了一边,他听说,有人看到了一家仨口的野马到伊雷木湖来饮水。他领着阿依古丽·铁木尔要去看野马,路上遇到了吐尔迪·托合提。
“你俩又想做什么坏事去呢?”吐尔迪·托合提先倒打一耙。
“都跟你一样坏!”阿依古丽·铁木尔眼晴瞪得圆溜溜的,小嘴厉害起来一点不饶人。“我们去看野马!”
“野马有什么看的!它能比村里的马多长两只角?”吐尔迪·托合提吊起眼,一副不屑的样子,“要看就看……我有好看的。”他看阿依古丽·铁木尔在,把话吃了回去。
“你除了那张破烟纸,还有什么好看的?”阿依古丽·铁木尔没有好脸色,她反驳说,“沙迪克江姐姐给他做的裕袢才好看呢。”
“这个好看的,不能跟你说。”吐尔迪·托合提想凑过来,想单独对沙迪克江·沙吾提说。
“要说你就大声点!难道好看的东西还说不出口?”沙迪克江·沙吾提挡了挡吐尔迪·托合提倾过来的身子,“你要不说,我们走了。”
“等会儿再说吧?”吐尔迪·托合提眨巴着小眼,“那我也去看看野马。”
一行三个少年,暂时放下了铁买克村过节的热闹,沿着额尔齐斯河流入伊雷木湖方向走去。他们一直走着,近处和远处,都有羊群在悠闲地吃着草,没有牧羊人。有一条黑狗,从村子里跟了他们一段路,后来觉得无趣,支在烂了只剩半边枝干的柳树边洒泡尿,又回去了。
吐尔迪·托合提走在前边,如果真有野马出现,他必定要说是他先看到的。看野马不都是一样的看?早看晚看,有什么区别呢?他很在意这个,什么事都想抢个先。只是在写字上,落在老后边,他也无所谓。
沙迪克江·沙吾提趁机抓一把酸奶酪给了阿依古丽·铁木尔,俩人在后边偷偷地吃着笑着。
吐尔迪·托合提觉察到了什么,猛一扭头,看到他俩在吃东西,“好呀!不给好东西给我吃,以后也别想吃我的东西。”
“你那嘴窟窿比伊雷木湖还大,我们可想不到你的东西吃。”阿依古丽·铁木尔说着又朝嘴里放了一颗大的酸奶酪,做出甜美的样子。
“酸奶酪啊?我当什么好东西。”吐尔迪·托合提一甩头,“我家有的是。”
“这是马的,可可苏里的。”沙迪克江·沙吾提抓出半小把,扬在半空中,“你答应我,不再欺负阿依古丽,我就给你马的酸奶酪吃,并且以后有好东西都会记着你。”
“我是和她闹着玩的。”吐尔迪·托合提忽然脖子一挺,头正了起来,“从今天起,我不与她闹了,行吧?”
“你把我的头皮都拉破了!是闹着玩的吗?”阿依古丽·铁木尔故意拉了一下沙迪克江·沙吾提,“他说话不算数!吃后就忘了。”
吐尔迪·托合提急得眉毛抖个不停,“我要是说话不算数,掉进额尔齐斯河里淹死!”
“好了,好了。给!”沙迪克江·沙吾提将酸奶酪递过去,“我们都是铁买克村人,是可可托海人,都喝着一条额尔齐斯河河水长大的,要相互爱护才对。”
“嗯嗯!”吐尔迪·托合提一手将酸奶酪闷进嘴里,嚼得嘴角发白。
他们仨并没有看到野马,但沙迪克江·沙吾提觉得没有白来一趟,一直与他和阿依古丽·铁木尔作对的吐尔迪·托合提与他们和好了,所以吐尔迪·托合提趁阿依古丽·铁木尔去采花的时候说“我们晚上去看俄罗斯女人在额尔齐斯河里光着屁股洗澡”,他答应了。
父亲从阿依古丽·铁木尔家喝酒回来,对母亲说:“我还得与铁木尔兄弟一起去山上拖矿石。”
“你不是说不去了吗?”母亲有点来气的样子。节前回来,母亲好说歹说,父亲同意不再上山拖矿了,怎么一个节过了出尔反尔了呢?
“拖到冬天就不拖了!”父亲卷起一根莫合烟,点上,大吸一口,猛地咳起来,“我来与你算算账,人和马上山拖一天矿,能挣一个卢布。一个卢布值十四个新币。今年这天,拖个五六十天应该不成问题,加上秋天将羊子卖了,不仅能盖房子,而且……而且……能给沙迪克江买一头马驹蔚山现代分析预测。”
“他还在读书写字呢。”母亲放下手中擀面杖,拍了拍手,沾在手上的面粉四处溅飞,“孩子就跟他姐夫讲了个马驹,看把你绞得昨天一夜你都没有睡着。孩子是一时兴起,他也认错了。你都快当姥爷的人了,怎么越来越跟自己上劲呢?听我的话,不要再去给俄罗斯人拖矿了。是金子是银子,我们不想。要真是金子银子,他们会舍家弃子地跑几百上千里,拿金子银子换石头?看他们的双眼,你就知道,深着呢!他们这么做,是在伤害我们的阿尔泰山、是在伤害我们的额尔齐斯河!”
“我就拖到冬天!”父亲坚定地说,“沙迪克江说得对,他需要一匹马驹,我们家也需要。马驹可以陪伴他,五年后,他成人了,马驹长大了,也正好接上家里老马。需要,太需要了。比盖房子还需要,就这么定了,先买一匹马驹!”说完,父亲挺到坑上睡去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父亲与母亲的对话,沙迪克江·沙吾提听得一清二楚。当时,他在后院葡萄架下看一队蚂蚁从东边的洞里往西边洞里迁移,而另一队蚂蚁从西边的洞里往东边洞里迁移。“这是干嘛呢?”他百思不得其解。看了好一阵子,他忽然嘴一撇:两队蚂蚁不如事先说好,你迁我的东边洞,我迁你的西边洞,这不是少打两个洞么?大热天,打洞多累呀?笨蚂蚁!
沙迪克江·沙吾提更多的是听进了父亲的话,多少有些兴奋,马驹先不说,家里不久将会再建一幢房子是一定的,应该比吐尔迪·托合提家的要大,那时他准备要对着父亲背一首诗:“厦屋虽成片瓦无,两头榱角总平铺。天窗开处明通溜,穴洞偏工作壁橱。”他越来越佩服这位叫林则徐的汉人,到新疆转一圈,用三十首诗基本上写尽了他们的生活——当然这是魏家国说的——就连他们写维族字,人家也写了一首诗:“字名哈特势横斜,点画虽成尚可佳。廿九字头都界识,便矜文雅号阿蕃迪。”令他惋惜的是,父亲无法听到他来背诗了,父亲肯定听不懂,但他若背了,父亲一定会高兴。
沙迪克江·沙吾提从此见不得蚂蚁搬家,见一次他踩一次,可可托海的蚂蚁被他见到算是倒霉透了。
第十二节
沙迪克江·沙吾提真的跟着吐尔迪·托合提去了大木桥上游,在那片白桦林里,他们真的看到了俄罗斯女人将自已脱得一丝不挂下到额尔齐斯河里洗澡。
太阳没有下山时,吐尔迪·托合提就在门前喊“沙迪克江”。
沙迪克江·沙吾提和母亲在后院葡萄架下,母亲在收拾翻晒的冬天衣服,带皮的散了一股油臊味。他在写字,有维吾尔语的,也有汉语的,忘记的地方,他都空着,等着阿依古丽·铁木尔来填,她是他们这批写字中写得最好也写得一字不落的人,阿蕃迪和先生都喜欢她。
沙迪克江·沙吾提听到是吐尔迪·托合提的喊,他没有马上应,又写了一行字,样子做得很认真。
“哪个喊你呢?”母亲提醒了一句。
“是吐尔迪!”沙迪克江·沙吾提装着不上劲地样子说,“约我去游泳。”
“字写完啦?”母亲说,“不要到深处去。”
“好的!”沙迪克江·沙吾提收起笔和纸,进屋扔到桌子,一溜烟出了前门。
吐尔迪·托合提焦急地正要再喊,见到他出来,话里有责怪的口气,“嗓子都喊破了,也不应一声,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正在写字呢。”沙迪克江·沙吾斜眼看着天在问,“这大太阳底下,俄罗斯女人光着身子去洗澡?”
“说什么呢?”吐尔迪·托合提眼珠子骨碌几轮。“她俄罗斯女人再不怕丑,也不至于现在去洗吧?看把你急的。”
“我没有急!”沙迪克江·沙吾提一本正经起来。“不管能不能看到俄罗斯女人洗澡,你都不能跟阿依古丽说,否则……否则,我与你断交。”
俩人说着往额尔齐斯河边走去。
吐尔迪·托合提突然问道:“长大了,你真要娶阿依古丽吗?”
“等长大了再说。”沙迪克江·沙吾提转过话题,“吐尔迪,知道吗?我爸爸这次拖完矿,挣到卢布,下山会给我买一匹马驹。”
“真的呀!”吐尔迪·托合提有些不相信,但他又找不出沙迪克江·沙吾提撒谎的理由,“你爸爸要是给你买了,我也找我爸爸要,不过我家的马还正年轻,我爸爸可能不同意。”
沙迪克江·沙吾提拍拍胸说,“我们是好朋友了!我的马驹,也可以陪你玩,长大了也带你骑。”
“如果你不娶阿依古丽,到时候,我娶,行不?”吐尔迪·托合提侧过脑袋盯着沙迪克江·沙吾提不放。
“哎呀!我不是说,等长大了再说吗?你真啰嗦!”沙迪克江·沙吾提不耐烦地说,“阿依古丽是我想娶就能取娶的呀,魏先生到她家与铁木尔大叔说,他要到她大地方去读书写字呢?之后,可以回可可托海当阿蕃迪和先生。”
可可托海很多人开始信魏家国,他不教书时,喜欢到各村子里走走,与大人小孩都能说得来。他也经常外出,一出就是好几个月,据说比额尔齐斯河跑得还远,是一个叫“延安”的地方。他也与俄罗斯人来往,沙迪克江·沙吾提亲眼见过他与莫洛斯耶维奇在额尔齐斯河南岸散步聊天。
“哈哈,女的当阿蕃迪和先生。”吐尔迪·托合提嘎嘎地笑。
他俩来到额尔齐斯河边上,沙迪克江·沙吾提捡了一块石头,像与它有仇一样,朝河里打了个水飘,水有点急,只起了两个飘。吐尔迪·托合提脱下衣服,一猛子钻到水里,片刻就到了河中心。
沙迪克江·沙吾提的水性,比不上吐尔迪·托合提。两年前,吐尔迪·托合提就敢到伊雷木湖里去游泳,他至今没有。看太阳还在阿尔泰山上顶着不下,他也下河了,不过他没有脱光,怕被人看到丑。
俩人在水里,一会儿扎扎猛子,一会儿往上边游游,一会儿又仰着脸像一片树叶随波逐流。也奇怪,这时段没有其他的孩童或大人下河,一条额尔齐斯河仿佛被他俩霸占了。
俄罗斯运矿的船多是上午出发,这时应该都到了布尔津码头转大船了,半夜才能返回。一般人只能看到它们出去,很少看到返航。仿佛这船,也像矿石一样,从阿尔泰的山里挖出的。
“得得!”
“啪啪!”
大木桥上传来马蹄声和马鞭声。
吐尔迪·托合提与沙迪克江·沙吾提目光死劲对撞了一下,俩人上岸来,太阳就知趣地下去了,阿尔泰山上还有背光,额尔齐斯河有着丛林的地方便暗了起来,比如大木桥上方的拐湾的浅滩处,比其他的地方要黑些。
吐尔迪·托合提轻车熟路的样子,他可能来看过了。
沙迪克江·沙吾提跟在后边,过了大木桥的北头,他开始紧张,几次想调头回去,又怕吐尔迪·托合提说他胆小,瞧不起他。他硬着头皮钻进了前边的丛林里。
不是钻进去,人家俄罗斯女人就来洗澡。沙迪克江·沙吾提与吐尔迪·托合提一人躲在一棵白桦树的后边。躲了好一阵子,终于,看到两位俄罗斯女人有说有笑地往河边走来。
“不是三位吗?那个高个子女人呢?”沙迪克江·沙吾提这么想,但没有吱声。
一位穿着红黄相间的连衣裙,一位上穿无领绣花衬衫、下穿白色大长裙。走在前边的,连看看四周有没有人都没有看,直接脱下白色长裙,露出粉红色三角短裤,接着脱衬衫。另一位从下自上将连衣裙从头上拉出,她的内衣是一套大红的,比太阳还红。她们都是先解开胸罩……
“哇!”吐尔迪·托合提看到她们的乳房,低声惊叫起来。
沙迪克江·沙吾提吓得往树后又躲了躲,等他再看时,两个白条条的身子已下水了,她们趴在水里游了游,显然不是太会游,之后俩人站起来,向着对方招水嬉玩起来……
“哦呵——”河对岸的桥头拥来四五位俄罗斯青年,他们朝两位女子兴奋地叫喊,两位女子也用俄罗斯语应答,样子都很亢奋。
沙迪克江·沙吾提看到一个人从大木桥过来,也是俄罗斯人,他笔直地往前走,既没有看河里赤条条的女人,也没有看被刺激得嗷嗷叫的青年同胞,他两手插在口袋,一直走过大木桥。俄罗斯人住在桥南,他们很少过桥北来,除了矿工,很少与可可托海有瓜葛,可可托海对他们也是远而观之。
下河的女子,一位叫叶卡捷林娜,一位叫卓娅,叶卡捷林娜是医生,卓娅是护士。沙迪克江·沙吾提的母亲生病差点死去的时候,是她俩来医救的,至于哪位是穿连衣裙的,哪位是衬衫加白长裙,他分不清,她俩个头、胖瘦都差不多,只是叶卡捷林娜的鼻子尖些,卓娅头发短些、黄些。另一位也是护士,他挡眼就能认得,伊琳娜个子高挑,眼睛蓝里泛绿,与额尔齐斯河水的清澈好有一比。他后来想,伊琳娜怎么没有下河呢?其实伊琳娜也下过河,只是他再也没有去看俄罗斯女人洗澡了。即使再去看,也看不到了。不久魏家国带领可可托海四个村里的人,联合发出对俄罗斯女人光着身子到额尔齐斯河洗澡有伤风化,也是对阿尔泰山和额尔齐斯河的大不敬,俄罗斯专家队大胡子队长分别到四个村道歉并保证绝不会再有此事发生。这些事,沙迪克江·沙吾提都没有亲眼看到,那时他们在阿蕃迪或先生指教下读书写字。
沙迪克江·沙吾提见看不到什么了,几次想走,可吐尔迪·托合提就是抱着大树不走,鼓着眼珠,张着嘴巴……好不容易等到吐尔迪·托合提放下那棵大白桦。
沙迪克江·沙吾提回到家,悔不当初,直接后果是,蚊子或其他什么虫子将胳膊和脸上咬了十多个包,痒得钻心,只有用手指甲掐出一条条纹路,再抓上去才止痒。间接后果是,当夜他梦遗了。从来没有过的他,梦的是他不认识的一个女人……之后,醒来,裤裆里跟谁倒进一盆面糊一样,偷偷起来找块布擦拭时,父亲的呼噜突然停了下来,他吓得不轻……之后,他再也没有睡着,想了梦中的那个女人是谁,想了河里洗澡的俄罗斯女人,想了没有下河的俄罗斯女人,想了阿依古丽·铁木尔,甚至还想了姐姐……这夜好长,好长!
第十三节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阿尔泰山高高地立在那里一言不发,额尔齐斯河也闭着嘴,可可托海已经从雪地完整地过渡到冰天了,偶尔有点响动,全是为了一张嘴。母亲的嗓子早上起来,还能说清几句话,到了下午需要打手语配合,沙迪克江·沙吾提方才听得明白。母亲除了一日三餐,也无什么大事可做,偶尔提醒他是不是写点字。他一点心思都没有,勉强读了读魏家园布置的《论语》,很多字不认识,像在啃一块没有烀烂的羊蝎子。
沙迪克江·沙吾提紧急要做的两件事,一件是喂狼,这几夜他侧耳听着阿尔泰山听狼的动静,少了饥饿的嚎叫,他到村子里转了转得知,几乎天天有人家将死去的羊去喂狼,他就不急了。
另一件,就是要找到陪父亲抽烟的人。沙迪克江·沙吾提在与阿依古丽·铁木尔一起去过之后,又独自去了三次,两次是上午,一次是下午。这三次,除了地窝子上边的莫合烟一次比一次多,直到有十六根了之外,门前的通道上,有了莫合烟的烟屁股。这三次,他每次都带来玉米,没有看到那两只松鼠,玉米却吃得光光。
最终,沙迪克江·沙吾提还是先喂了狼,之后才找到了陪父亲抽烟的人。
在父亲去世的第十二天早晨,母亲起来第一句:“沙迪克江,昨夜你听到阿尔泰狼群的叫声了么?妈妈还听到狼崽子的声音,去吧?把我们家死去的羊子都喂它们去吧。”
沙迪克江·沙吾提吃了点东西,将尖刀和砍刀都磨了磨,即便面对死羊,刀子也得锋利。他将圈里四只死羊,全部扔了出来,它们硬得跟石碌一样。“皮子剥下来,再差也是能卖些钱的!”他吃过剥死羊的苦头,这回更加小心,但羊皮剥得还是不那么如意,有两张有了破洞……连同还礼那天剥下的一只死羊,一共五只,囫囵装在马爬犁里,也有一堆。套马时,老马看了看,尽管起步前,它还知道活动活动多少天没有拉伸的筋骨,但是在路上还是打了三四个地滑,有一次差点没有将沙迪克江·沙吾提甩下来。
老马出铁买克村里,吐尔迪·托合提和弟弟在相互拖着凳子滑冰玩。他先看到老马和在后边的沙迪克江·沙吾提,高声喊道:“沙迪克江,去喂狼呢!我家几天前就喂过了,到阿尔泰山深谷中去,狼都在那里等着呢。”
“好的!”沙迪克江·沙吾提应了一句,前天他去旧村子找陪父亲抽烟的人时,遇见了铁木尔·泰来提,他告诉他将羊放到伊雷木湖南边的山坡上即可。
吐尔迪·托合提抖动着拴凳子的绳子说:“回来时,我们玩一会儿,好吗?”
沙迪克江·沙吾提招招手说:“你们先玩着,我还有事呢?”
老马将沙迪克江·沙吾提和羊子准确地送到了伊雷木湖南边的山坡上,它跟听到铁木尔·泰来提的话一样。“你快成精了!”他拍了拍老马的屁股。
沙迪克江·沙吾提往上找了一块干净的雪地,附近有几处羊骨,应该是村子里其他人家来喂送的。他将五只羊卸下来,头联着尾地摆成了一个圈,之后跳到圈里,解下裤子,在里边洒了一泡热尿。这是铁木尔·泰来提交代的,阿尔泰山的狼是认味的,谁谁谁喂养过它,它会报恩的。不管真的假的,沙迪克江·沙吾提照做了。
回来的路上,沙迪克江·沙吾提仰躺到马爬犁里,心生得意地想,“我由老马拉着,不比吐尔迪兄弟俩快活?”
天空蓝得一片白云都没有,他想,“白云变成雪片,下到可可托海了!”
老马是吸取来时教训,还是体恤主人的辛苦?回去时,步子稳多了,以至于沙迪克江·沙吾提还眯了一觉。
“老马,你怎么来啦?!想沙吾提·谢木谢尔先生了吗?”
沙迪克江·沙吾提被这句明显有着俄罗斯味的维吾尔语惊得往起一爬,“这老马,怎么把我拉到旧村子来了?怎么拉到爷爷的地窝子来了?”
沙迪克江·沙吾提从马爬犁中突然爬起,也给说话的俄罗斯人吓了一跳,他顿了一下,才看清是沙迪克江·沙吾提,迎上去说,“是沙迪克江啊!孩子,你好吗?你妈妈好吗?”
沙迪克江·沙吾提看到莫洛斯耶维奇手上捏着正在闪着火的莫合烟,心里有了答案,“你怎么也会抽莫合烟?”
“陪你爸爸来抽!”莫洛斯耶维奇将烟送到嘴边,狠狠地抽了一口,浓烈的莫合味呛得老马扭过头去,沙迪克江·沙吾提忍着。“你爸爸告诉我,不抽够一支莫合烟,无法与维吾尔族人交往。就跟不喝醉一次伏特加,无法理解俄罗斯人的世界或者世界的俄罗斯一样。是你爸爸教会我抽莫合烟的,它比俄罗斯的‘斑马’要有味道得多。”
沙迪克江·沙吾提不知道怎么就说了,“我也会抽莫合烟!”他与吐尔迪·托合提几个小伙伴偷着抽过,除掉呛人拉嗓子,什么味儿也没有。
“你也来一根!”莫洛斯耶维奇伸手做了个让的姿势。“上帝保佑!你爸爸保佑!我在这里遇见你。”
沙迪克江·沙吾提摇摇头,“你不是说来陪我爸爸抽烟的吗?怎么又说要遇见我?”
“孩子!你的成长需要父爱。”莫洛斯耶维奇真诚地说,“你爸爸,沙吾提·谢木谢尔先生因救我而死。对你的成长,我不能袖手旁观,否则,灵魂会不安的!我先送你一匹马驹,好么?我有钱,我有很多卢布。”
马驹!又是马驹!沙迪克江·沙吾提已经不愿提及什么马驹了,况且莫洛斯耶维奇怎么知道他渴望一匹马驹呢?大概是父亲说的,他猜得很对。
古尔邦节后,父亲带着老马又上山时找到他,希望不再拖矿石,而是让老马去拉矿碴。拉矿碴,与矿洞保有一个不大的坡面,无需人来牵着马。他就可以腾出手来到矿洞里去打炮眼,这样他三天能多得一个卢布。莫洛斯耶维奇在俄罗斯队伍里是位特殊专家,没有解不了的矿业难题,大胡子队长一般不搭理他,他也很少去搭理大胡子队长,但父亲作为他两次来到可可托海相识的人,他要父亲给个理由,父亲说“我儿子想要一匹马驹”,他去找大胡子队长,甚至为此而大吵,最后大胡子队长同意了。父亲和老马干得很卖力,老马凭着识途的本事,在上碴有父亲,倒碴有本村的另一位村人帮助,任务完成很顺利。当然父亲少不了对村人的回报,他是不愿意欠人情的人。打炮眼,不是什么技术活,在哪里打,打多深,都有俄罗斯专家在指导,其中莫洛斯耶维奇就是重要指导专家之一,每一次父亲都能够做得不折不扣,多次获得俄罗斯专家学着用维吾尔语赞扬“亚克西”。从夏天到秋天,一直到冬天,父亲和老马都做得得心应手。每次回村里,将卢布交给母亲,母亲平静地接过、妥妥地收好。
“我不要你的马驹!”沙迪克江·沙吾提坚定地说。他早知道父亲上山有一个想法是多挣些卢布,以至于能给他买一匹马驹,但去改拖矿石为拉矿碴并进矿洞里打炮眼,是第一次听说。“我会有自己的马驹的!”说完,他掉头往回走。
“我会有自己的马驹的!”
“我会有自己的马驹的!”
沙迪克江·沙吾提又说了两句,两眼涌出了泪花。
老马跟在后头,自个儿走进了栏圈。
第十四节
“妈妈!”母亲在做晚饭的时候,沙迪克江·沙吾提走近她身边说,“明天我去可可苏里!”
母亲一直没有作声,等饭菜都端到桌上,她才担心地说:“那么远耶,孩子!要不请铁木尔大叔陪你?或者等到开春,你爸爸重葬前再去?”
“不用!有老马呢。”沙迪克江·沙吾提拿起一块馕饼,就着土豆菜边吃边说,“爸爸去世这么长时间了,姐姐连信儿都不知道,她会怪我们的。”
“怎么不该通知她呢?你爸爸就你这么两个孩子。”母亲说到这里又哽咽起来,“都是这天不凑巧嘛!算日子,你姐姐应该生了,不是这冰天雪地,怎么会不来信呢?你去当然好了,可是……可是你能行不?我的孩子!”
“妈妈,您放心!我把信送到就回来,我还要把姐姐生下外甥的好消息带给您。”沙迪克江·沙吾提信心十足,他在从旧村子撇下莫洛斯耶维奇回来的路上,思忖好了,除了送去父亲不幸的消息,他最重要的是要亲口告诉姐夫布里汗关于他的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大早,沙迪克江·沙吾提冷得缩手缩脚地起来,把马料用热水泡了泡,老马吃得热气腾腾。一群羊隔圈看不懂,也不敢大喘气,生怕主人拿它开刀。他真是动刀子了,这是昨晚思前想后的决定,刀子下到之前剥得比较破的一张羊皮上,共割下比馕饼要大一圈那么大的四块。有了从伊雷木湖喂狼来回的经历,这次去可可苏里,他和老马有一小半路程是在额尔齐斯河的冰面上。他将四块羊皮包住老马的蹄子,皮子朝内,毛面在外。他套的不是马车,而是马爬犁,这样溜额尔齐斯河冰面、翻阿尔泰山雪坡、过可可苏里草原,老马会轻松得多。
准备妥当后,沙迪克江·沙吾提吃了母亲做的热汤,紧紧皮袄皮裤,鼓鼓囊囊地出了门。母亲拎着一个包裹,里边是给外孙褥的两床羊毛小被。
“见到姐姐,不要让她太伤心,伤心不利于奶孩子。”母亲提着心说,“那边要是雪更大,老马走不了,立即回头,千万不要在外过夜。记住了没有?”
“走!可可苏里姐姐家。”沙迪克江·沙吾提拍拍老马。他朝母亲点点头,坐到马爬犁里,将小被子垫在后肩,好软和。
老马抬头看看铁买克村,太阳照得刺眼,基本没有人家有烟火,应该都在坑上,“早早睡,迟迟起,一天省了半升米”。它抬起脚,走了才两步,羊皮套子落在雪上如落在草地上,甚至来到额尔齐斯河的冰面上也是行如平地,一点不打滑,心里稳实得多。
额尔齐斯河像一块镜子镶在可可托海之上,放眼见不到一个人影。沙迪克江·沙吾提倒坐在马爬犁里,上游三艘没有来得及出码头的运矿石船与大木桥在一片雪白中组成一个景。太阳在冰面上拉了一片椭圆的黄影,紧跟着他,显不出暖,也照不见什么物。河上原本没有风,要是有那会更冷。老马拖着马爬犁和马爬犁上的沙迪克江·沙吾提,跟没有拖东西一样,一点拉矿碴的沉重感都没有,脚下也轻快起来,风便生了些,只是在耳外的耳焐子下“呼呼”低吼着单调。河的两岸,没有什么好看的,树木光秃秃的没有个深沉,其他都还被冰雪覆盖着,深沉倒是有点,却失去了生机。两岸的景与物,稍微让他有些味儿的便是与之前的河流反着向上在流动,令额尔齐斯河与世上大多河流一样,有着向东的错觉。他有些睡意,但不敢睡,他不敢百分百地信任老马,得看着远处的阿尔泰山辩认方位。
事实证明,老马是可信的。沙迪克江·沙吾提凭着记忆和阿尔泰山的走向,起身正要叫停老马的时候,老马在几无参照物的条件下,减下速来,稳稳地爬向山口。他站起来,到前边牵起老马,喊了一声:“厉害!老马!走!!”从山口迹象来看,这里应该没有过过人,但兽类是有,有脚印,也有粪便,不是羊的也不是牛马的,老马认不认得他不知道,他不太认得。在快要爬到山口顶上时,是自己大意,还是实在太滑,他呲溜一下,趴着向来路倒冲下去,要不是他迅速放下马缰,会人仰马翻,老马可能就丢在了寒冷的阿尔泰山了; 要不是他是趴着往下溜滑,两只胳膊张开,右手捞住一堆什么植物的根,他会一溜到底,滑到额尔齐斯河里都有可能……老马吓得在山顶上打颤,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他也吓得一身冷汗,他慢慢地将身子移到右边马爬犁里的槽印外、风吹得冻雪不平的地方。他不得不小心了,弯着腰,手脚并用,半爬着前行,他仰头对着老马喊:“你别动,等着我!”
天上飞来一只雄鹰!
沙迪克江·沙吾提不敢抬头去看,雄鹰盘一圈,向下压低一圈,最后低到,他能听到雄鹰翅膀“扑哒扑哒”的声音和喉咙的呼噜声,它把他当成了阿尔泰山上一只丢失的猎物。他抓牢一处冷雪,左手启下帽子朝雄鹰挥了挥。它才看清,那是一个人,“咕咕——”它再次盘旋,不过是越盘越高。等他来到老马前,雄鹰盘进了蓝色的天空,飞成一个黑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沙迪克江·沙吾提也是有这个准备的,可翻过阿尔泰山,他放眼一看,可可苏里还有忽高忽低的黄绿植被。“这老天太欺负人了!这么个大草原,下的雪还不到可可托海一半多。”
沙迪克江·沙吾提小心地与老马下到山底后,对着姐姐家可能的大致方向指了指,老马似懂非懂,他回到马爬犁里,老马飞奔起来。草地上的雪冻是冻了,但都在草上,马蹄和马爬犁仿佛不是在赶路,而是来垦荒的。冻雪在马爬犁四周飞溅,像开放着巨大的花朵。他朝空气中甩着马鞭,“啪啪——”一时忘却了寒冷、忘却了上山时的惊险和那只眼睛不太好的雄鹰,在马爬犁里摆起了胳膊、扭起了屁股,躺着跳起了赛乃姆。以至于,老马懂事地在姐姐的毡房外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时候,他才意识到真的到了。
“这么快呀!”沙迪克江·沙吾提两手撑着马爬犁的边沿,从太阳上判断,比上次来时要早两三个时辰。看着毡房,位置比过去更靠阿尔泰的山脚,也避了风口,可它熟悉的身影,仿佛从梦中把他踹回到可可苏里,他是来“报丧”的,脸色顿时与天色有了合拍,僵硬起来。
“那是谁?那是谁?! ”一声跟着一声的长问夹杂在“得得”马蹄中,声音沙哑得能漏风。
沙迪克江·沙吾提拎着包裹,看到了越来越近的奔驰的影子,他一步一步地迎着走去,直到布里汗从马上翻身下来,惊愕得无法相信眼前立着的是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他在阿尔泰山那边看到有马向毡房方向,他生怕有什么人会来伤害他的妻儿,于是策马飞奔……
“沙迪克江,我的兄弟,怎么是你呀?”布里汗上前一把抱住沙迪克江·沙吾提,“冰天雪地,就你一人?太能干了吧?兄弟!”
“还有老马!”沙迪克江·沙吾提变得十分冷静,“姐姐呢?”
“她在毡房里!”布里汗被沙迪克江·沙吾提突然到来,冲得差不多忘了询问他所来之目的。
“是我的兄弟,沙迪克江吗?”姐姐在屋里听到了外边的说话,“快进来让我看看,这半年多你长高了没有了?”
“姐姐!”沙迪克江·沙吾提的喊声比身体先进毡房。他进去时,毡房很暖和。
“冻坏了吧?我的兄弟!”姐姐接过沙迪克江·沙吾提的包裹,上去抓住他的双手,焐了起来,“这个天,这么远的路,爸爸妈妈怎么这么放心呢?”
“这是妈妈给外甥做的被子!”沙迪克江·沙吾提双眼在毡房里找着。
“啊!啊!”毡房中间有个大被裹,正在细微地动着。
“哎哟,我的儿子!”姐姐笑呵呵地过去抱起被裹,“知道舅舅来啦,快来让舅舅看看!”
沙迪克江·沙吾提把头凑过去,一个宽大的额头下镶着一对蓝宝石一般的双眼,睁得大大地看着沙迪克江·沙吾提,小嘴一裹一裹,他好想上去亲一口。
“哦,哦!饿了呀?来,妈妈喂你!”姐姐掀起衣服,露出硕大的乳房,比绵羊的还要大。她朝外挤了挤,喷射出一片雾后,将红玛瑙一样的奶头塞进孩子嘴里。“他叫支勒科拜,哈萨克语是‘骏马’的意思。”
“支勒科拜,好听!”沙迪克江·沙吾提看着外甥边吃边哼唧,像歌唱。
说话间,布里汗已将饭热热地端到桌,“沙迪克江,你肯定饿了,快来吃东西。”
沙迪克江·沙吾提还是早上在可可托海吃的,怀里掖着两块馕饼,一路上只顾赶路了,没有想到吃。他端起碗来,肚子“咕咕”地叫起来。他边吃,边看支勒科拜,小样子可爱极了。“要是爸爸能看到支勒科拜,那该多好啊!我怎么告诉姐姐,爸爸去世的消息呢?”他犯起了难。
沙迪克江·沙吾提决定先告诉布里汗。他叫上布里汗去安顿老马时,布里汗苦着脸告诉他家里的羊冻死了三百多只,损失惨重。于是,他说了父亲去世的消息。
布里汗魁梧的身躯顿时被击得蹲到地上,他低吼了几声,像狼,像极了,泪水在布里汗脸上一道道地流淌成沟沟壑壑。
可可苏里的雪没有可可托海下得大,但天却更冷,风一直横行助虐,感谢阿尔泰山伸出双臂护住了可可托海,否则额尔齐斯河会更硬、更死。
第十五节
沙迪克江·沙吾提决定到可可苏里,之前他约上吐尔迪·托合提去找莫洛斯耶维奇。
吐尔迪·托合提问他不喜欢俄罗斯人,为何还找莫洛斯耶维奇,他没有说要去可可苏里,只想知道父亲死亡的过程。吐尔迪·托合提除了反问这么一句,满口答应,大雪天被封在家里快闷死了。
首个人选是阿依古丽·铁木尔,之后被沙迪克江·沙吾提自己否定了,毕竟她是女孩子,毕竟是血淋淋的死亡,听了可能会害怕。
沙迪克江·沙吾提也可以在旧村子里等莫洛斯耶维奇,莫洛斯耶维奇依然隔三差五地来陪父亲抽烟。他不想在爷爷地窝子前让父亲听一遍自已死亡的全过程,虽然可可托海都在赞扬父亲舍已救人的高尚,但父亲一定后悔,现在父亲躺在爷爷地窝子什么也干不成了,父亲有未成年的儿子要抚养,父亲有未谋面的外孙要抱耍,房子要建,马驹要买,不敢像爷爷八十四岁的高龄,能活到七十三他也算完成了使命而无憾。
沙迪克江·沙吾提和吐尔迪·托合提在大木桥的南头遇到了伊琳娜,当时送父亲回家的俄罗斯人中有她。她面前挂着个红得发亮的手风琴,往桥头上来。
“您好!”沙迪克江·沙吾提很礼貌,“我想找莫洛斯耶维奇先生,能请您帮我叫一声么?”
“他马上会过来!”伊琳娜朝俄罗斯人住处看了一眼,又收回眼光,在他俩人脸上扫一遍,定格在沙迪克江·沙吾提身上,“你是沙迪克江!”
沙迪克江·沙吾提点点头。
“你父亲为莫洛斯耶维奇而牺牲,你们完全可以找他要补偿,从人情上讲,也是应该的。”伊琳娜说,“莫洛斯耶维奇真的可以帮助你,不仅他现在的收入能使你家成为可可托海最富裕的家庭,而且他俄罗斯的家里有着几代人都花不尽的财富。”
“那当然!”吐尔迪·托合提抢口道,“他父亲不能为他白死!”
“你不要说话!”沙迪克江·沙吾提不喜欢吐尔迪·托合提这个时候插嘴,能来陪着就好。他很奇怪,伊琳娜也能把维吾尔语说得那么顺溜。他想:难道他们不是俄罗斯人?他们倒底还有多大的本事呢?
不一会儿,莫洛斯耶维奇裹着皮大衣向这边走来,明显是与伊琳娜有约的,他快走到大木桥才看到他们。“沙迪克江,天这么冷,别冻着!”
“他是来找你的。”伊琳娜碰了碰手风琴,她对莫洛斯耶维奇说,“你们先说话,歌曲晚上我们再合。”说完,她走了。
莫洛斯耶维奇和伊琳娜是要在俄罗斯人的新春晚会上,合作一曲《往日时光》,她拉,他与她二重唱。
“找我?”莫洛斯耶维奇觉得有些突然。“外边冷,有事到我们屋里去,好吗?”
“不了!”沙迪克江·沙吾提摆摆手。“我想请你把我爸爸当时是如何救你的?又是如何去世的说给我,好吗?”他朝莫洛斯耶维奇鞠下一躬。
莫洛斯耶维奇还了一躬。“你爸爸,像我爸爸一样是英雄,伟大的英雄。”他的双眼在镜片背后坚定地顺着额尔齐斯河的流向看去。仿佛希望他的每一句关于“爸爸”的话都能通过河水带到俄罗斯去或更远的地方,可是额尔齐斯河上冻了,他能不知道?他手上在卷着莫合烟,对卷烟他已经很老练了,卷了一根咬到嘴上,点着吸了两大口。“下雪前,我提议矿洞停工,队长没有同意。说正挖到一条‘黑金’大矿带,大伙加把劲,还能在冬季运上最后一批高质量的矿石到俄罗斯。那些‘黑金’纯度高得吓人,挖出来不用任何提炼,直接能用,真的很诱人。直到雪下到第三天,矿石实在运不下山了,才停工。这时,人和马也不好下山了,都窝到矿洞里……”
“都停工了,我爸爸怎么还被石头压死了呢?”沙迪克江·沙吾提有些不解。
“因为我,的确是因为我!”莫洛斯耶维奇再用力吸了两口莫合烟,扔到地下狠狠地踩灭了,冰雪上有上黑迹。“停工的第二天上午,我拎着灯到矿洞里去看那条‘黑金’大矿带的变化,想预测它的储量,可我无意中看到头顶上出现了一块亮点,像白水晶,我没有在意。可我回来后,翻资料一看,‘黑金’矿带里怎么可能有白水晶呢?告诉你们,在阿尔泰山的可可托海,什么可能都有,太神奇了。至于神奇到什么程度,我以后慢慢对你说……”
沙迪克江·沙吾提继续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叫上你父亲,他不仅有铁锤有凿子,也是我来可可托海认识最早的朋友。”莫洛斯耶维奇又卷起烟,点上。“他按我说的,在那个亮点四周凿了凿,亮点越来越大,后来有我拳手这么大。它出来一半的时候,你父亲说,不打了,一块白水晶不值什么钱。我拎着灯靠近看了看,从折射的光可以肯定,它不是白水晶……我让你父亲继续凿,在快要凿下来的时候,危险出现了。‘白水晶’右边,也就是我头顶上的一块与马爬犁差不多大的石板,松动并快要掉落之时,你父亲发现了,一把将我推了出去,他……他的头和肩却压在了石板之下。我大声叫来了矿洞里的矿工,也叫来了俄罗斯的医护人员。当大家抬起石板后,你父亲沙吾提·谢木谢尔先生没有了呼吸……”
吐尔迪·托合提还是没有忍住,他说:“你这么讲,沙吾提大叔不是打炮眼,是你单个叫他去凿什么‘白水晶’。另外,还是因为救你而去世的,难怪你们俄罗斯人都过意不去,要你负责。”
“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沙迪克江,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莫洛斯耶维奇诚恳地说,“是我对不起沙吾提·谢木谢尔先生!”他低下了头。
沙迪克江·沙吾提没有反感吐尔迪·托合提这次的提问,反倒觉得他说得挺有些道理。他和母亲关于父亲的死,又不是别人害的,压根儿没有想到要谁来负责。他说:“那块‘白水晶’呢?”
莫洛斯耶维奇想了想,抬起头,说,“吐尔迪,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要单独与沙迪克江说一句话。”
吐尔迪·托合提看着沙迪克江·沙吾提,他点点头,走到大木桥的北边。
“请允许我暂时不告诉你‘白水晶’的下落,任何人包括俄罗斯的专家们都不知道。我只告诉他们,沙吾提·谢木谢尔是帮我看矿带而遭遇不幸的。因为它不在俄罗斯采矿序列里边,我做了隐藏。魏家国也就是你的先生说得对,该拿的拿,不该拿的最好放下。”莫洛斯耶维奇低声说,“它到底是什么,等我弄清楚之后,一定会告诉你。如果它的所属在我所料之中的话,我只会告诉你一人,也只能告诉你一人。孩子!请相信我,到那时,沙吾提·谢木谢尔先生的去世,又将多一份伟大。我来请你记住,压死你父亲的那块大石板,记住就行了。我会设法带你去见它……至于为什么,我日后也会告诉你!”
“好的!”沙迪克江·沙吾提点点头,他主动说了他为何要来找莫洛斯耶维奇问父亲去世的经过,他说他要给姐姐和姐夫去“报丧”。而莫洛斯耶维奇给母亲讲父亲去世的经过时,他在往回奔跑的路上。
回来的路上,吐尔迪·托合提一再追问沙迪克江·沙吾提莫洛斯耶维奇跟他说什么悄悄话,他只好说莫洛斯耶维奇要给他卢布、要送他马驹,他都谢绝了。
吐尔迪·托合提气得跺着脚,骂他傻。
沙迪克江·沙吾提到可可苏里给姐姐重述父亲的死因和过程时,用的是正是莫洛斯耶维奇的“版本”,没有了那块其实很重要的“白水晶”。
沙迪克江·沙吾提让布里汗擦干眼泪,俩人回到毡房,外甥支勒科拜吃饱又香香地睡着了。布里汗有意坐到姐姐身边,担心姐姐受不了噩耗的打击。他也在重述前,一再告诉姐姐不要激动,事已至此,该安顿的都安顿好了。弄得姐姐一头雾水,看看布里汗又看看沙迪克江·沙吾提,她催着他快点说,“有什么大事,还比今年的雪大?还比阿尔泰的山大?”
当姐姐听到父亲去死一个多月的消息,她顿时觉得一座比阿尔泰还要大的雪山朝她轰然倒塌过来,她“哇哇”地哭开了,一声跟着一声喊着“爸爸”,却没有回音。
布里汗紧紧地抱着她,也与她一起流泪。
沙迪克江·沙吾提打小也见过姐姐的哭,她很少出声,至多“嘤嘤”的。他没有哭,两眼盯着外甥支勒科拜,姐姐撕心裂肺的哭声,吵醒了外甥,被吵醒的外甥哭起来嘹亮得很。他把外甥抱起来,外甥忽地冲他笑了。外甥把裹被尿湿了,打开,仿佛从水里捞的一般。
“好大一泡尿!”沙迪克江·沙吾提爱上了外甥支勒科拜,比他几年前战胜吐尔迪·托合提的那泡尿还要大。
第十六节
“姐姐!我真的要回可可托海了。”沙迪克江·沙吾提硬被姐姐多留了一天。“再不回,妈妈会担心得受不了的。”
姐姐终于把头点下了,同时泪水也滚得一批连着一批。“我的兄弟,你这么小小年纪就要当家。姐姐好心疼你哟!”
沙迪克江·沙吾提朝躺在那里“吃手”的外甥支勒科拜人怀里塞了一卢布,这是他来的头天晚上向妈妈讨要的,见到外甥,他怎能没有礼物呢?
布里汗赶紧出门去套马。
“谢谢舅舅!”姐姐没有推辞,她一把抱住沙迪克江·沙吾提,“沙迪克江,我的兄弟,姐姐拜托你,陪好妈妈。大雪、羊群,还有你外甥都栓着迈不开脚,等天暖了、地醒了,姐姐立即回可可托海。爸爸重葬,布里汗必须参加!”
“好的!”沙迪克江·沙吾提闻到了姐姐身上的奶香,他何尝不想住在这里,有姐姐和布里汗的呵护。不行啊!他的家在可可托海,无论山高路险,还是天寒地冻,他都得回家,母亲正在朝窗外望着呢。他说,“带上我可爱的外甥支勒科拜,我会想他的。”
风大了,比前两天都大些,将可可苏里的冰雪扫得更加干净,只有露出的草尖子顺着风的方向替风做着应有的姿态。
沙迪克江·沙吾提反身也抱了抱姐姐,姐姐出嫁离家时,他也是这么拥抱的,“我走了,姐姐!”他出了毡房,见自家的马爬犁套在了黑骏的身后,十分不解。
布里汗从羊圈那头一只胳膊夹着一头死羊过来,他看到沙迪克江·沙吾提一脸疑惑的样子,“我的兄弟,我把黑骏换给你,它会帮助你跑得更远。这两只死羊子,你也得带上,以防万一。卡拉麦里草原的狼到了!”说完,他将两只羊子架到马爬犁上并开始绑扎。
“谢谢姐夫,我不能换下老马!”沙迪克江·沙吾提从黑骏身上解下套,便去牵正在冰雪上啃着枯草的老马。
“我的兄弟,可可托海家里需要黑骏,包括你这次回家。”布里汗立起身,一把拉住沙迪克江·沙吾提。他说,“我已经育了一匹枣红骏,春后就可以架鞍了。”
“姐夫,不瞒你说,我这次来可可苏里,既是要将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姐姐和你,而且我也要告诉你,我决定收回上次向你讨要一匹马驹的话!”沙迪克江·沙吾提认真地说,“如果我有不礼貌的地方,或说了对不住哈萨克族的话,请原谅兄弟那时的不懂事。”
“我的兄弟,你真是长大了!”布里汗拍拍沙迪克江·沙吾提肩膀,“我不能送你了,一路保重。如果卡拉麦里草原的狼没有跟你,到了阿尔泰山口,麻烦你将死羊扔到可可苏里这边。”
沙迪克江·沙吾提已经套好了马,准备起步,他想了想还是回头问了布里汗,“你怎么知道卡拉麦里草原的狼来了?”
“早上,我在湖边发现了一排新鲜的脚印。”布里汗朝白芒芒的草原望去。“每年冬季最冷的时候,卡拉麦里草原的狼都会奔袭几百公里来到可可苏里,饱食三五天,便主动离开。卡拉麦里草原的狼属西北狼,无论什么毛色,双腮是白的,只要它盯上的,吃不到嘴,绝不罢休。阿尔泰山的狼叫金刚狼,脸蛋似熊,尾巴像貂,双腮乌黑,它的鼻子特别灵敏,能嗅到几公里之外的气味,但它再饿,一般不伤人,西北狼饿极了,百亲不认。”
“我在可可托海喂过阿尔泰的狼了。”沙迪克江·沙吾提牵着马,边走边回头。“再见了,姐夫!”
黑骏替布里汗在送客,它与老马一路并肩而行,偶有私语。
走到回头仅能看到毡房是个馒头大小时,沙迪克江·沙吾提呵住了老马,又将黑骏拉转了头,拍了拍它厚实的屁股,黑骏开始驰骋雪域,他方才坐到马爬犁里,有了两只死羊绑在上边,明显没有来时坐着舒坦,并且也少了小被子当靠背,风又对着脸,好在他完成了来时的任务,有时再想想外甥的样子,心里还是愉快的。
老马有了来时的路辙,跑起来得心应脚,时而还闭着眼眯一会儿的样子。
沙迪克江·沙吾提很放心老马,实在是冰雪的反刺,他双肘抱起脸也眯了起来,等他睁开眼,看到不远处有了四五只雪兔,它们浑身雪白,若是卧在这可可苏里,难以分辩。他无心去逗这些野物,倒是有两只调皮的,跑过来跟着马爬犁后边撵了一段路。最近时,他与它俩四目相对,它俩的眼睛像嵌进了一对黑宝石,能照进人。也就一会儿,它俩拐道朝右坡奔走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凭两次行程的感觉,沙迪克江·沙吾提认为走个三五公里,再往右拐个三五公里,应该就是阿尔泰山进入可可托海的山口。这时,他几乎都快忘却了马爬犁上绑着的两只死羊,卡拉麦里草原的西北狼却跟上了,一共七匹,五大两小。
老马起先没有看到,依然如故地跑着,等它回头看到狼时,跑是跑着,但浑身在颤抖。沙迪克江·沙吾提感到,它很明显。
“老马,你走的你的,不要怕,我们有羊子喂它们。”沙迪克江·沙吾提也害怕起来,他对老马说也是对自己说,他要壮胆。他坐直身子,左手从腰间拔出家里剥羊皮的尖刀,右手高高举起紧握着的马鞭,像是赶马,也像要抽打随时可能侵犯的狼群。他大声地对不紧不慢但又紧跟不舍的狼群说,“我知道你们是从卡拉麦里草原来的西北狼,我早给你准备了羊子,只要你们不伤害我和老马,到了山口,羊子全归你们,行吗?”
七匹西北狼跟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它们耳里只有风,它们眼里只有食物。
兴许是老马听懂了沙迪克江·沙吾提的话,脚下的力度与幅度有了增大,但这丝毫影响不到七匹狼一步不落地穷追。他们以这种运动的方式,僵持着……
突然,有两匹大狼加速超过马爬犁,朝老马的前蹄靠近,与跟随的另五匹形成对沙迪克江·沙吾提和老马的包围。他在心里大喊一声“不好”,眼里瞟到老马完成了可可苏里草原的行程,已经拐向阿尔泰。正是这个原因,胎生机智的西北狼眼看到嘴的食物快要丢了,开始主动出击。
“你们都到后边来,我放羊子给你们吃!”沙迪克江·沙吾提对前边两匹狼在喊话,只有一匹朝后看了一眼,满眼的不信任。他并没有直接将绑羊子的绳子割断任凭滚下去,而是将两只羊子移到马爬犁里,这些都看在狼的眼里。他放下刀和鞭子,半跪着,两只手抱起一只羊,“都过来,吃羊子啦!我不会骗人的。”前边的两匹狼无动于衷。他想:若再不放羊子,这些饿狼,特别是前边的两匹一旦攻击起老马,那他的小命也会喂狼。
沙迪克江·沙吾提看准后边五匹狼跑的路径,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可不能将死羊砸到了狼,否则它们会恼的。也不能往左边有坡度的地方,“往右边扔,好歹能滚些路,等它们吃完了再追,也要费些力气。”他边想边用力将上边一只死羊翻下马爬犁。死羊果然听话地滚了几滚,比他想象的要远不少。
后边的五匹狼,有一大二小像母子的三匹见有羊子滚下来,止住了奔跑,看着死羊在滚动,死羊停了下来,纷纷扑将过去。
前边的两匹和后边的两匹,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沙迪克江·沙吾提再次生出了害怕,他朝前看了看,尽管阿尔泰山就在眼前了,但离山口还有不少路,照此下去,还有两只羊都不够。他盯着后边的一匹相对大点的狼说,“你们先去吃啊,那只羊,它们三个在吃。我就是把这只扔给你们,你们也是四个吃,比他们少吃好几口呢。要是它们仨再赶上来抢几口,你们吃得更少,是不是这个理?”
狼眼里全是凶光。
沙迪克江·沙吾提放下再次拿起的刀和鞭子,他觉得如果这时狼起了歹心,这刀和这鞭子起不到任何作用,与其这样,不如放下,兴许与他们还有缓和的余地。他的心跳缓了一些,可是在老马又跑了一程之后,那匹他想与它对话的狼突然跃起,一只脚够到了马爬犁,他看到了它脚趾的锋利和它吱开的大牙。马爬犁往左一斜,若不是他的身子正好在右边,差点翻掉,那他正好喂到狼的嘴里。
“干什么?干什么?!来抢了不是?”沙迪克江·沙吾提尖利地吼道,“我告诉你们,我姐夫布里汗是哈萨克族的狼王!你们要是伤害了我和老马,他绝不会饶了你们的,跑到卡拉麦里,他也会追过去剥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
后边的两匹狼不知是听懂了人话,还是看到了沙迪克江·沙吾提说话的狠劲,果然停下了脚步,但张开了血盆大口,坐到地上。
沙迪克江·沙吾提咽了咽口水,感到这是个好机会,他做好推羊的姿势,又对前边的两匹狼喊道:“你们也听着!我现在把这只羊子给你们,你们吃了有劲就去找我姐夫,他给你们准备了很多羊子,这两只羊子也是他给的。我是可可托海人,我只喂阿尔泰的狼。”他将死羊顺着马爬犁推了下去。
老马继续前行,沙迪克江·沙吾提看到后边的两匹狼沿着马爬犁的槽子往死羊靠近,可是前边的两匹狼跟什么没有听见一样,仍然贴着老马在奔跑。
“你俩到底想干什么?”沙迪克江·沙吾提大吼起来,挥起马鞭朝右边的那匹西北狼打去,他有意不打到了它,但马鞭的那声“啪”还真吓了狼一下,它迅速地往右坡上跳了过去,暂时远离了老马,“羊子都给你们了,你们还真想来吃我和老马呢?告诉你们,你要吃我,就得连这刀一把吃下!”他又咬牙切齿地挥了挥刀,刀尖子在阳光的反射下,发出了狠光。他倒过来坐到马爬犁上,一手执刀,一手执鞭。心里还是有着哭腔地在喊,“妈妈,要是喂狼,也得是我。我会让老马回来给你报信……”他的泪水止不住冲出了眼眶。
沙迪克江·沙吾提不懂什么听天由命,可恐惧已像铁钳夹紧了他的心,她已想不出对付狼的办法了,他看着两那匹西北狼凶猛的身影,也看着前方的阿尔泰山。风开始呼啸。他想:离山口不远了,狼是不是要动嘴了?
老马突然刹住腿,“啾啾”地嘶嚎。
绝望中的沙迪克江·沙吾提随着马爬犁的惯性猛地冲到老马的后蹄上,瞬间侧翻过去,马爬犁完整地将他扣在雪地上。等他稍着清醒过来,头和手都在生痛。“人都讲,老马失蹄,不死也险。你个老东西早不失、晚不失,你这时候失,那不是死路一条啊?”他拱拱头,果不其然,冲在前边的两匹狼,已经退到了老马的后半身了,它俩同时发着“嗷呜嗷呜”的低吼声,震得冰雪“咔咔”响。
沙迪克江·沙吾提急忙趴到雪地上,手脚并用地将马爬犁往雪地里扣,不想给西北狼留有下嘴的缝隙。
两匹狼并没有上来咬掀沙迪克江·沙吾提的马爬犁,而是继续“嗷呜嗷呜”地往后退。他头脑里开始“嗡”起来,天灵盖麻得好似有虫子在嘶咬。“奶奶的,是不是想从后边来攻击我?”狼并没有扑过来,他头脑里“嗡”声停了下来,迅速地在马爬犁里调了个头,右手紧紧握着尖刀,怒火在他眼里呼呼地燃烧起来,“我看是你的嘴尖,还是我的刀子尖?”他把牙齿咬得“吱呀”叫。
好一阵子,不见狼来攻击,它们的声音也渐渐弱去,沙迪克江·沙吾提轻轻地掀起一条缝,看到两匹狼已退到好几米开外,抬着头,好像是对天还是什么更高的地方在张望,面目狰狞,锐气尽失。这是沙迪克江·沙吾提自见到西北狼以来,气势最弱的一次。他顿时觉得一股力量钻进了胸腔,顶起马爬犁转过身,抬眼一看,“我的妈呀!”他更加用力地将自己扣到雪地里,他看到一排十几匹黄灰色的身影齐刷刷地向这边推进。“阿尔泰山的狼也来了!这么多,我把什么喂它们呢?看来只有老马和我了。”他感到身体内的血液瞬间被冻住了,浑身发抖,手连刀都握不住了。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沙迪克江·沙吾提除了听到外边的风声和偶尔老马发出的很正常的喷嚏声,再无其他声响。他硬着头皮,顶起了马爬犁,外边的景象等他看懂后,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咧开嘴笑起来,泪水却淌了一脸。只见十几匹个个精壮的金刚狼将他和老马围了一个大圈,将西北狼远远地隔开——“这是阿尔泰的金刚狼来救我呢!”
沙迪克江·沙吾提奋力地掀开马爬犁,猛地站起来,像着凯旋的英雄朝看着金刚狼挥挥手,很豪侠地喊着,“谢谢你,我阿尔泰山的朋友们!沙迪克江永远的不会忘记你们,只要我在可可托海,不会饿着你们!”
沙迪克江·沙吾提牵着老马大步走出金色的狼圈,迎着凌冽的寒风,攀向阿尔泰山。十多匹金刚狼一直将他和老马送出山口,保持一排铜墙铁壁的架势,堪比高大的阿尔泰山。
第十七节
母亲在前院站了两天,眼都快望瞎了。父亲出事后,母亲的心一直惊慌不定,现在不到十四岁的沙迪克江·沙吾提独自带着一匹老马从可可托海要翻过阿尔泰山到可可苏里,即便是平时也非易事,更何况冰天雪地。要是出点什么事?母亲不敢往下想。
“妈妈!妈妈!”老马拉着沙迪克江·沙吾提上了额尔齐斯河北堤,刚到门前的大道上,他跳出马爬犁,拍拍老马的脊梁,大声地喊着,“我回来啦!”
母亲见到沙迪克江·沙吾提脸色乌青、嘴唇肿胀,一条衣袖耷拉着,被血迹污渍沾湿后又冻过有脏样子……她想扑过去抱抱儿子,但狠了狠心,抹着眼泪进屋,准备好饭菜,又出门去给老马备好草料。忙到沙迪克江·沙吾提扒完一碗半羊杂汤和咬掉一整块馕饼,她才坐到他的身边。他眉毛色舞地将外甥支勒科拜说得比可可苏里哪一朵花都要美、比可可托海任何一只小动物都要可爱,母亲笑着,却一个劲地抹出了泪花。
沙迪克江·沙吾提说了布里汗与他换马的事,也说了他收回了向布里汗讨要马驹的话。母亲都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摸了又摸,将儿子看了又看,仿佛在用眼光掂量他是不是缺斤少两了。母子俩很说了一会儿话,但他与母亲只字未提“狼”的事。
关于遭遇西北狼围追和获得金刚狼护救的全过程,沙迪克江·沙吾提与阿依古丽·铁木尔和吐尔迪·托合提说得很完整。吐尔迪·托合提有些怀疑,不过见他说得那么真实,并且头和手上留下了伤痕,不得不信。
“沙迪克江,你胆子好大呀!以后可不敢这么跑了,吓死人了。要不是阿尔泰山的狼去救你,我就见不到你了。”阿依古丽·铁木尔吓得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忘记扑闪,身子不由自主地靠近沙迪克江·沙吾提,似乎怕突然来了一匹狼将沙迪克江·沙吾提抓走了。她终于长舒一口气后,问道,“我们阿尔泰山的狼真的能报恩呀?!”
“阿尔泰山的金刚狼顺风能闻八百里,它们肯定是闻到了我的气味,才奔袭到可可苏里。”沙迪克江·沙吾提说,“它们肯定也闻到了卡拉麦里草原上狼的气味。”
“狼和狼不是一家吗?”吐尔迪·托合提有点争辩的口气,转而又说,“要是西北狼攻击你,我们阿尔泰的狼会与它们干仗吗?”
“那当然!”沙迪克江·沙吾提昂首挺胸,仿佛他就是一匹金刚狼,“我也是头一回这么近地看到阿尔泰的金刚狼,比我姐夫说得还要威武。从它们的眼神里看得很清楚,谁敢侵犯可可托海的人和马一步,它们必会撕烂它。”
吐尔迪·托合提像大人一样郑重地说:“看来,我们日后还真要多喂喂阿尔泰的狼!”
阿依古丽·铁木尔点点头说:“老辈人传来的话都是有道理的。”
沙迪克江·沙吾提忽然笑起来,“你俩说说,那两只西北狼是不是太笨了?到嘴的羊肉丢了,它们回去不仅连骨头都啃不到,还被我们阿尔泰山的金刚狼吓得屁滚尿流。真是自不量力,它们自以为这是可以横行霸道的卡拉麦里草原,自以为在可可苏里吃惯了羊肉呢。西北狼连牙都没有龇,看它们撅着屁股往后赖的样子,拉屎不像拉屎、撒尿不像撒尿……”他说着还学了起来!
仨人笑得十分开心。
沙迪克江·沙吾提不久也跟莫洛斯耶维奇说了去可可苏里,重点讲述的还是与狼的遭遇。
“我一定要将你的故事,讲给你的先生魏家国听!”莫洛斯耶维奇佩服地说,“你小小年纪,就如此勇敢、如此机智,你会很快成为额尔齐斯河上一只雄鹰。魏先生也一定会有你这样的学生而骄傲!”
沙迪克江·沙吾提被莫洛斯耶维奇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又别过脸说,“魏先生最喜欢的是阿依古丽,他要带她到更大的地方去读书,将来还要成为阿蕃迪或先生。”
莫洛斯耶维奇眉毛一挑说:“你也可以呀!”
沙迪克江·沙吾提不知道莫洛斯耶维奇说他可以在哪里?这时候的他对莫洛斯耶维奇每句话都会在脑子里转上一转,有时正面回答,有时也支吾而过。
莫洛斯耶维奇果真将沙迪克江·沙吾提在可可苏里与狼英勇战斗的经过告诉了魏家国,他俩在哪里说的,什么时候说的,他不清楚,更让他生疑的是:莫洛斯耶维奇与魏家国很熟的样子,难道莫洛斯耶维奇还要学汉语?
魏家国回可可托海没有几天,来到铁买克村。他要是翻越阿尔泰山,可能还踩到了沙迪克江·沙吾提的脚印,可他是从布尔津码头的冰面上直接溜冰回的,自然没遇到卡拉麦里草原前来寻食的饿狼,没有遭遇沙迪克江·沙吾提那惊心动魄的危险。
让沙迪克江·沙吾提没有想到的是,魏家国一改往常先到阿依古丽·铁木尔家的习惯,而是进了他家院子,当时他与母亲正在撬后门和后窗上的雪,都两天了,才总算撬开了门,这样喂羊喂马就不用从前院绕到后院。他见到瘦瘦的魏家国“飘”进来后,喊了声“魏先生”,母亲也跟着喊了,端上了奶茶。他忐忑地说“《论语》中有好多字不认识,我背不全”。魏家国谢谢母亲之后笑着对他说“读书不是一日之功,急不得”,魏家国不像阿蕃迪要求写不完字不得回家。一听魏家国不是来看背书的事,他立即轻松开来。
“我这次到内地,走了黄河,过了长江,看到了很多大事,悟出了一些道理,回到可可托海就想与你们讲一讲。”魏家国喝了一口奶茶,“可可托海是边疆,很难感受到黄河的咆哮和长江的伤痛,但你们在成长,你们不能仅仅知道额尔齐斯河的冷暖,要像雄鹰一样飞过阿尔泰山,展翅更高远的天空,领略更广阔的大地。”
“魏先生!”沙迪克江·沙吾提有点听不懂魏家国的话了,但他明白魏家国来村子里的意图了,“我是不是将阿依古丽、吐尔迪他们都叫到我家来听你讲课?”
魏家国看看母亲,母亲很高兴,他对沙迪克江·沙吾提说:“我本来是想喊你一起到阿依古丽家去的,这样也好!”
沙迪克江·沙吾提跑进村里,叫上了阿依古丽·铁木尔和吐尔迪·托合提兄弟,四个又分头到河北的村子里把读书写字的孩子们都叫到了他家。等他回到家,发现家里还来了几位大人:一位是教他们维吾尔语的阿蕃迪,刀把子脸上起着皮,像被风吹起的草皮一样;一位叫艾拜依,哈萨克族人,他得了祖上福荫,当了额尔齐斯河南边村子的主事。他祖上来到可可托海,出资办学,孩子们才有了书读。凡是与俄罗斯人打交道的事都会找他,不找,他也会主动参与。父亲去世时,他来过沙迪克江·沙吾提家。这两位的到来,就很让沙迪克江·沙吾提摸不着头脑了,屋里还坐着一位在吸着莫合烟,更令他云里雾里。“莫洛斯耶维奇也来听课? 他一位外国打矿的专家听我们的事干什么?下雪天烤包子——闲着没事?还是……?他们又是谁叫的呢?母亲?母亲在父亲去世后根本就没有出过村子。”
魏家国开始“讲课”时,沙迪克江·沙吾提的小脑袋还在转得嘎嘎响,扭了脖子似的不顺畅。魏家国说——“全世界取得了反法西斯的全面胜利,地球上绝大部分的硝烟正在散去,但是中华民族,我们民族刚从抗击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战斗的大坑里爬出来,又要被国民党反动派推进另一个大坑,这是民族的苦难,也是民族的希望……”“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难的时刻,我们新疆不能缺席,我们可可托海不能缺席,你们要清醒,特别少年朋友们一定清醒……” “梁启超先生说: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下面我领着大家来诵读《少年中国说》,你们可以暂时放下《论语》、放下《增广贤文》,但人人都得背会《少年中国说》,否则不可能成为额尔齐斯河上空的雄鹰……”
沙迪克江· 沙吾提和众人一起跟着魏家国后边诵读了一遍汉语《少年中国说》,又跟着阿蕃迪和艾拜依后分别诵读了一遍维吾尔语、哈萨克族语,他满身大汗。屋里怎么这么热呢?奇怪的是,莫洛斯耶维奇自告奋勇地诵读了一遍俄罗斯语。
沙迪克江· 沙吾提似乎有点懂这篇短文,但又不是全懂,心里知道这是要他坚强起来,做出更大的事来。他想:好不容易从坑里爬出来,国民党反动派怎么有那么大胆子又将我们推到另一个坑?他们比西北狼还凶吗?绝对不行!推我们下坑的人,就要将他们埋到坑里。他极少这么轻而易举地背诵一篇文章,《少年中国说》成了例外,三个语言的版本他全会,他特别喜欢最后两句:“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第十八节
与其说沙迪克江·沙吾提在家里看到莫洛斯耶维奇与他们一样诵读完《少年中国说》又加了一个俄语版,不再拒绝俄罗斯人并产生了好感愿意接近,不如说是他在旧村子爷爷的地窝子外用心听了莫洛斯耶维奇与伊琳娜首度成功合作的一首歌曲,以及他与莫洛斯耶维奇单独谈话后解开的诸多疑问。
午饭后,天上的云失了往日的团结,弥散成灰黑色,在伊雷木湖上空盘旋了一阵,之后,懒洋洋地顺着额尔齐斯河向东漂浮,爬向阿尔泰山峰……它们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什么。本来就不是可可托海的云,无所谓。
阿依古丽·铁木尔送来不少“油子”,上次魏家国在家讲课后,母亲割了三五斤薰肉让她带回了。油子和薰肉都是哈萨克族人喜欢的食物。油子,哈萨克语称“包吾尔萨克”,是用奶或盐水调制成发酵面团,然后拧成条状、切成菱形,放进烧沸的羊油里炸至黄色的面食。母亲每年都在节庆前做一些,招待客人或送给铁买克村的乡邻。阿依古丽·铁木尔家的这手艺是母亲一手教会的。
油子才放到桌上。沙迪克江·沙吾提一点不客气,拿了一个就吃,“又酥又脆,真香!比我妈妈炸得都好吃。”
阿依古丽·铁木尔朝着母亲在笑,母亲给她拿碗倒了杯奶茶、递了一个维吾尔语叫“沙木沙”的烤包子,她接了,马上吃了又马上喝了,之后给沙迪克江·沙吾提使眼色要出门。沙迪克江·沙吾提起身戴上帽子,拉着她,给母亲打了招呼。
“在外边少玩会儿!天冷得很!”母亲叮嘱着。
阿依古丽· 铁木尔应了一声,之后小声对沙迪克江·沙吾提说:“我刚才看到莫洛斯耶维奇和伊琳娜往旧村子去了,伊琳娜还背着手风琴,他们是去爷爷的地窝子吗?”
“走!去看看。”沙迪克江·沙吾提认为阿依古丽·铁木尔猜得差不多。
阿依古丽·铁木尔紧上一步问,“要不要叫上吐尔迪?”
“不能什么事都叫上他,该叫时叫,不该叫时不叫。”沙迪克江· 沙吾提老道地说,“他的嘴有时把不住门。”
沙迪克江·沙吾提他俩直接上了旧村子,远远的有两顶黑皮帽子亮亮地立在爷爷地窝子的门前。稍微走近一些,看到男人的烟已点了,有一线轻烟正歪歪斜斜地向上飘着;女的在来回地拉了拉手风琴的风箱,又弹了弹琴键,还按了按键钮。直到他俩走到进地窝子通道的前口了,莫洛斯耶维奇发现他们。
“沙迪克江!”莫洛斯耶维奇将烟摁到雪地里,“还有阿依古丽,你们怎么来啦?”
笑话!这是我家的地窝子,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难道来时还要向你们外国人报告,我又不是进矿洞。沙迪克江·沙吾提这么想着,便有了下问:“你们来干什么?”
“我想与伊琳娜合作一首歌曲,准备在我们新年晚会上演出。”莫洛斯耶维奇脸色少有泛起了一层光。“可是我一直找不到感觉,今天特意来这里……”他说着又卷起了莫合烟。
“你不要再抽啦!”伊琳娜伸手要去抓莫洛斯耶维奇的卷烟纸,“你那身体你不清楚?你不想活,我还想让你活,国家还想让你活呢?为了你,专家队的医生特意挑的是呼吸科教授叶卡捷林娜……”
“好了,好了!”莫洛斯耶维奇收起卷烟纸,猛咳了一声,原本想清清嗓子,不想又连着咳了一串,好不容易止住咳才直起腰,他朝伊琳娜示意,“开始吧?”
伊琳娜蹙着眉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开始弹奏,优美的乐音随即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缓缓地填满了地窝子的门道,又慢慢地往外溢出。这时,莫洛斯耶维奇开始演唱,沙哑的歌词像江鳕在额尔齐斯河静静地游弋,很快伊琳娜又加入进来,她像河鲟,轻快得多,自游了之后,它们在清澈的河流里相遇、相嬉,直到相诉……
沙迪克江·沙吾提听不懂俄语,但他却进入了歌声的美妙之中,他仿佛也在水中,与江鳕、与河鲟一道在额尔齐斯河里享受着无比的快乐,等再来回味时,又觉得这种感觉有偏差,兴许是阿依古丽·铁木尔的提醒,她说她有了像小时候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家在一起过节的感觉,是的,这歌是在唱他们在可可苏里!
莫洛斯耶维奇唱到最后的反复句时,泪流满面。他面向地窝子,改成汉语唱道:“假如能够回到往日时光,哪怕只有一个晚上……假如能够回到往日时光,哪怕只有一个晚上……”他明显是在唱给“寄土”在爷爷地窝子里的父亲听。即便伊琳娜不唱了,他还在唱,最后,像是一种乞讨,乞讨上天给他“一个晚上”……大家在他虔诚而嘶咧的乞讨声中,泪珠滚滚而下,包括沙迪克江·沙吾提和阿依古丽·铁木尔,应该爷爷和父亲也听到了。
两只小松鼠什么时候也来了,将头搭在两只前腿上,黑晶晶的眼晴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这是来自俄罗斯草原的著名歌曲《往日时光》,它诉说了人人难以磨灭的美好印记和青春冲动,怀念的恰是那贫穷却快乐着的年少时光,渴望着回到当年一同走过春秋冬夏……但那已成过去,永不再来,只有潮湿温热的回忆。”伊琳娜一只手搭到阿依古丽·铁木尔肩上,“莫洛斯耶维奇,今天唱得太好了,比哪一次都唱得好。我们来旧村子来对了,这种感觉找到了,而且有了超越!”
莫洛斯耶维奇慢慢从那乐河里上了岸,他卷起烟,放到地窝子上,其中一只小松鼠伸了伸头,大约发现不是什么吃的,头又缩了回去;他又卷一根,咬到嘴上点着了,长长地吸了起来。他转身对沙迪克江·沙吾提说,“你们要是喜欢首歌,我可以回去将它翻译成汉语,维吾尔语和哈萨克语也行。我和伊琳娜教你们唱,这个二人重唱,就是她编排的。”
阿依古丽·铁木尔说:“我们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有很多好听的歌!”
沙迪克江·沙吾提听出阿依古丽·铁木尔不想学这歌的意思,他其实已经喜欢上了,如果他与阿依古丽·铁木尔能像莫洛斯耶维奇和伊琳娜一样合唱,他很愿意,不过他没有在外人当面说阿依古丽·铁木尔,反倒另一个在心头盘索很久的疑问被挑了出来,他问莫洛斯耶维奇,“你是个俄罗斯人,怎么什么话都会说?”
莫洛斯耶维奇吸下最后一口烟,又咳起来。
伊琳娜将手风琴的扣子扣上,她说:“莫洛斯耶维奇是圣彼得堡大学最年轻的教授,这所大学是俄罗斯最古老、最优秀的大学。他精通八种语言,是语言的天才,甚至一个月能掌握一种语言。我们来可可托海之前,语言训练班老师就是他,他也是矿上的翻译。”
“汉语最难!”莫洛斯耶维奇边咳边说,“要用一辈子。”
伊琳娜接着说:“他还是我们国家著名的化学家之一,在可可托海的这些专家中,没有一人能超越他。他完全有可能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科学家之一……”
莫洛斯耶维奇伸出手,制止了伊琳娜人介绍。他说,“天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伊琳娜转身离开地窝子,她高高的身材在皮衣下依然像白桦树一样直挺。
“阿依古丽长大了会有这么高么?会有这么直挺么?”沙迪克江·沙吾提跟在后边,突然脑中跳出这个想法。他扭头问莫洛斯耶维奇,“俄罗斯语好学吗?”
“不难!学一个民族语言,关键是要学这个民族的文化。汉语难就难在中华民族文明悠久几千年,博大精深,文化厚重得超过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莫洛斯耶维奇说,“你想学俄语?”
沙迪克江·沙吾提摇摇头,又点点头。
“你这是想学呢,还是不想学?”阿依古丽·铁木尔看不懂沙迪克江·沙吾提的动作,忍不住呛了一句。过去她经常呛他,自从他从可可苏里回来,她几乎不呛他,与他说话心里安定得多。
沙迪克江·沙吾提没有理会阿依古丽·铁木尔,他摇头有摇头的想法,点头有点头的思考,“明天上午我在大木桥等你,行么?”
“行呀!”莫洛斯耶维奇高兴起来,“阿依古丽也来!你们一起来。”
“她就不来了。”沙迪克江·沙吾提早有准备。他说,“我有其他事找你!”
“哦!”莫洛斯耶维奇偏了偏头,嘬了嘬嘴,想起魏家国说的一句话,一个与狼打过交道的少年要提前成长五到十年。他再看看沙迪克江·沙吾提,这才不到半年时间,长高了不少,脸庞也粗砺多了,待春天脱下毛皮,一定会更加精壮。
沙迪克江·沙吾提带着这个约定送回阿依古丽·铁木尔,独自回到家,可耳朵里始终往外淌着《往日时光》的旋律,痒呼呼的,他用手去堵,不堵还好,一堵,那旋律倒流入心里,心就软乎了,心就湿漉起来……他怕母亲看见,放下了手,揉起了眼。
第十九节
太阳在阿尔泰山上支愣得老高了,盆地里几个村庄还赖在坑上,偶尔能看到几家屋顶上冒着断断续续的青烟,方才有了人间的味道。原本活跃的狗们,少了羊群与马匹,少了撒野的山坡,被迫卧在屋里,叫一声都费劲得很。鸟儿也少了许多似的,葡萄成熟或葵花结籽的时候,它们一片一片的,赶都赶不走,它们的家真的在阿尔泰阿七十二条沟谷里吗?那里的冰雪应该更大。孩童们在放假,书要到春天再去读,他们少了额尔齐斯河的陪伴,可可托海便少了天真、少了顽皮。
沙迪克江·沙吾提与往常差不多的时间出了后门,地上还是那么又硬又滑,他到马棚里看到老马并没有吃完昨夜的草料,又添了一些。羊们在圈里见到他,个个来了精神,吃着倒进来的草料,“咩咩”地叫着,它们已经适应了寒冷,再也没有出现死羊,但愿姐姐家的羊群也度过了难关。做完这些,他没有回家,而是从后院绕到前院,上了大道,径直走向大木桥。
一路上,见不到一个人,沙迪克江·沙吾提感觉来得有些早了,可毕竟是他约的莫洛斯耶维奇,早点就早点,受点冻而已,他上到大木桥,下意识地朝东北边的白桦林看了一眼,又看了河中的那片浅滩。他后来有些后悔跟着吐尔迪·托合提来看俄罗斯女人洗澡,幸好那次没有伊琳娜,否则都无法与她面对面了。他立即收回眼光,从北看到南,桥面成了一条冰道,他试了试脚,很滑。“咣当!”他摔了个屁股墩,见四下无人,他快快地起了身,怕别人看了笑话。他吱开牙,倒吸了口气。“我非得滑成!”于是,他单手拉着栏杆,就着鞋滑了起来。没有老马拉着快活,但这种用自己的力气溜出的冰别有一番风味,过去在额尔齐斯河冰面也玩过,在大木桥上是头一回。快溜到桥南头时,嘴上噗出的热气像白烟似的,沾到皮帽子下边的毛上,便结成了冰碴,身上开始暖和起来。
沙迪克江·沙吾提滑了好几个来回,手脚自然多了,身子开始热起来。滑得正起劲的时候,他见莫洛斯耶维奇从桥南边来了,手里拎了一兜东西,他高高兴兴地溜着冰冲向莫洛斯耶维奇。
“早啊!沙迪克江。”莫洛斯耶维奇提了提的手中的大袋子,“我给你和阿依古丽带了俄罗斯的面包、火腿和奶粉。等你再长几岁,我教你喝‘伏特加’。你有什么事找我,快说,我会尽最大努力帮助你。”
“没有什么事。”沙迪克江·沙吾提昨晚就将要提的问题,反复琢磨了几遍,他说:“我不明白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好呀!”莫洛斯耶维奇昨晚也想了又想,沙迪克江·沙吾提找他什么事,甚至出门他还向怀里揣了一把卢布,想不到只是要问几个问题,他在大学当教授出身,回答过学生问的问题数不清。他靠到桥栏上,背对着北,算是朝着阳也挡住了风,他说,“请问——”
沙迪克江·沙吾提也学着莫洛斯耶维奇的样子,靠在桥栏上,他说:“你们俄罗斯人从那么老远的地方,怎么晓得我们可可托海里有矿石?这些矿石运到俄罗斯到底做什么?”
莫洛斯耶维奇笑了笑,把纸袋放到地上,又卷起了莫合烟,他说:“用你们的话讲:有其师必有其弟子。魏家国先生曾向我提过同样的问题。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有保密要求,是不能多说的。你只要保证不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的老师魏先生,我可以尽可能地告诉你。”
“我要是对任何人讲,我会被狼叼走!”沙迪克江·沙吾提发了誓。
“你们中华民族是文明古国,但是不得不承认近一百年来,由于种种原因,科学技术有些落后了。我在读大学时,很多国家已经掌握了核技术。这个技术你可能不太清楚,它是目前世界上顶级高等技术。这么说吧,用它造的原子弹,要比炸药强大几千几万倍的厉害。我们国家也掌握了,但苦于没有制造核弹的原料。我们集全国之力发动所有科技人员在俄罗斯境寻找,没有找到。”莫洛斯耶维奇说,“直到十多年前,一位技术人员无意间从北冰洋的水中化验出了含有我们需要的元素,于是沿着流入北冰洋的河流去寻找,不久我们从俄罗斯的鄂毕河找到哈萨克斯坦的斋桑泊,最后找到了额尔齐斯河,在它中下游的淤泥里发现了大量的稀有金属元素……我的导师赫洛耶斯夫先生以旅游为名,带着包括我在内的七名专家来到可可托海。我就在那时,认识了你父亲。”
沙迪克江·沙吾提说:“你们不是来买宝石的吗?”
莫洛斯耶维奇接着说:“我们来了之后,发现可可托海当地牧民零星捡了一些绿柱石,有的还简单加工成饰品。于是,发动村民上山找宝,我们高价收购,就这样我们很快发现对面阿尔泰这片山脉至少有八处是绿柱石的富矿地。图纸的第一稿,是我画的,现在作为一级机密文件在俄罗斯收藏。”
“哦!”沙迪克江·沙吾提好像听懂了什么,他又问,“那你们回去后,怎么等到十多年后才来采矿呢?”
“战争!因为战争!”莫洛斯耶维奇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我们回国后,关于额尔齐斯的地质报告受到国家高度重视,正要以国家的名义前来开采时,德国法西斯头目希特勒撕毁互不侵犯条约,以闪电战的方式突袭俄罗斯大地,我的导师赫洛耶斯夫先生带着我们积极响应国家团结抗战的号召,奔赴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规模最庞大、战况最激烈、伤亡最惨重的战场——沙迪克江,你要读些历史,了解更广大、更真实的世界,将来才能为你的国家做出更大的成绩——其实这个时候,中华大地上已经与日本侵略者进行了三年多的抗战,往远里说,我们来可可托海的前四年,你们的东北人民就已经开始对日抗战。”
“你们为什么非要打仗呢?”沙迪克江·沙吾提天真地问,“来我们可可托海不行吗?”
“有一种道理,你一定要懂,没有国就不可能有家。你们的魏先生也会告诉你的。”莫洛斯耶维奇双眼穿过厚厚的镜片,也想穿过阿尔泰山一样,看得更高更远。“可可托海是世界上少有的幸运,它有着阿尔泰山的护卫,硝烟没有来到,但这场大战中不是什么人和什么地区都是幸运的。我反对战争,战争是要死亡的。我的导师赫洛耶斯夫先生死在了抗击战场上,当年同我一起来可可托海的技术专家,死了四人,一人终身残疾,只有我幸运地活了下来……我在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受伤,是伊琳娜救护了我。”
“伊琳娜也会打仗?”沙迪克江·沙吾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就口溜了出来,“你是不是喜欢伊琳娜?”
“我们返回俄罗斯……就可能举行婚礼!”莫洛斯耶维奇点点头,他又咳了起来,一连串猛咳之后,他又喘着说,“后来……就在我受伤的这场战役之后,我们的军队步步反攻,一直打到德国首都柏林,他们无条件投降了。”
“伊琳娜不太喜欢你抽烟,你这么咳,是要少抽点。”沙迪克江·沙吾提有了关心。
“莫合烟和伏特加,最贴近我的灵魂!”莫洛斯耶维奇苦笑了一下,“战争就这么结束,但战争也警示了我们。特别是同年日本帝国主义者向中华民族低头投降前,另一个叫美国的国家在日本的广岛和长崎扔下了两枚原子弹,全世界一下看清了它们威力,小小的两颗原子弹超过四万吨炸药的弹量,直接死亡或失踪的达三十五万人,三十五万啦!有多少是普通百姓在为日本帝国主义者陪葬。我反对战争,所以我又来到可可托海。”
沙迪克江·沙吾提满脑子问号,“你不是说,来这里采矿也是为了做那样的弹吗?”
“你们古代有一本叫《孙子兵法》的书,中间有一句:不战而屈人之兵。简单地说,就是指不通过兵刃的交锋,也能使对方军队屈服。”莫洛斯耶维奇扔掉烟头,转过身子,“沙迪克江,你想想,全世界现在只有美国有原子弹,它要是……当然这是假设。如果像我们这样的大国也有了,是不是都不敢轻举妄动了?因此,我们国家在那种千疮百孔之中,又想到了我们,想到了可可托海……”
沙迪克江·沙吾提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道:“你们从可可托海挖走矿石,造成你说的那种十分厉害的原子弹,以后会打我们吗?”
“不会的!”莫洛斯耶维奇果断地说,“魏老师上次说,你们国内正在进行的解放战争,其中一支重要力量正是从俄罗斯布尔什维克用中传递而来的革命火种,那是正义的火种、不灭的火种,只要它引领着中华民族,你们一定会迎来崭新的时代。你们也会掌握更加高超的核技术,不仅制造出原子弹、氢弹,而且能上天到宇宙中去,将核技术更多地服务国家建设,让人民过上幸福生活,因为你们有可可托海。我们终究是要走的,三年五年,最多十年,可可托海是你们国家的,它的作用将无可估量,这是天富蕴藏啊!沙迪克江,相信我的预判。所以,我想……我想……”
沙迪克江·沙吾提见莫洛斯耶维奇很明显地将话硬咽了下去,就不便多问。莫洛斯耶维奇将大纸兜从地上拎起,用手套扫了一把下边的冰碴,塞到他手上,他接了,那瞬间,他决定将家里父亲的莫合烟全部送给莫洛斯耶维奇,算个礼尚往来。俩人在大木桥上分了南北。
远处雪地上,卷起几片枯枝败叶,想舞却很笨拙,原来起了一股旋风,很轻很小,仿佛只是一种路过。
第二十节
日子这么一天天屋外冷、坑上暖地过着,心思大都念着过往、期许着将来。俄罗斯人有酒有肉有面包,也抗不过天寒,缩头缩脚的,几个年轻的喝高了伏特加后,在额尔齐斯河的冰面上约了几场架,甚至打断了鼻梁。他们鼻梁高,容易被打断。不过,他们醉酒的样子被可可托海看过,打架却没有。大胡子队长气得差点将耐不住冰雪冷寂的闹事者送回俄罗斯接受处分,同时他也竭力地在改善越来越冰冷的日子,举办新春联欢会正是他的建议。
沙迪克江·沙吾提有一阵子没见到莫洛斯耶维奇了,要送的莫合烟早已包好,甚至有两次到旧村子给小松鼠送的玉米还揣在怀里,以为会碰上莫洛斯耶维奇来陪父亲抽烟,却没有,他又不能去俄罗斯人的居地去,那里划有界线,任何可可托海人不经允许都不能进入,这是艾拜依一家一户通知过的。当时母亲嘀咕,“来我们可可托海建房采矿,还这里不让去、那里不让进,什么道理?”父亲让母亲少讲几句。
吐尔迪·托合提胆子大,他在学堂里打赌,下学后还真进到界线以内,被大胡子队长发现,拎了出来。
沙迪克江·沙吾提做梦也没有想到,其实他也没有想做这个梦,他和阿依古丽·铁木尔、吐尔迪·托合提很快名正言顺、大明大方地进到了俄罗斯人的居地,用伊琳娜的话说是“邀请”。几家大人,得知后,都涌到了他家,搞不清俄罗斯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知所措。还是铁木尔·泰来提跑到艾拜依家里问了个明白,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下了地,其实伊琳娜来邀请时说得再清楚不过了,母亲没有记住,沙迪克江·沙吾提说的大人又不太相信。
伊琳娜来邀请沙迪克江·沙吾提他们仨人参加俄罗斯人新春晚会,进到他家时,他在后院,母亲听完伊琳娜的话正准备拒绝时,他顺着声音进了家。伊琳娜又重复了一遍,补充说这是莫洛斯耶维奇从大胡子队长那里争取来的,他就问了莫洛斯耶维奇怎么没有来,她说莫洛斯耶维奇病了,感冒引起旧病复发,咳出了一脸盆的血。若不是叶卡捷林娜医术高明,恐怕已见不到莫洛斯耶维奇。
“他还抽烟吗?”沙迪克江·沙吾提忽然问起。
“抽!”伊琳娜生气地说,“他说他闭眼前还得抽一根莫合烟,否则见不到你父亲……”可能是看到了母亲的脸色,她止住了嘴,将话题转到来意上,“莫洛斯耶维奇非常希望你们能去参加新春晚会,他要给你们唱歌、陪你们跳舞,请答应他,否则他会失望的!”
沙迪克江·沙吾提点了下头,同时还是决心要将父亲的莫合烟送给莫洛斯耶维奇。
在前往俄罗斯人居住地的傍晚,沙迪克江·沙吾提和阿依古丽·铁木尔、吐尔迪·托合提不约而同地穿上了节日盛装,他不仅穿了上姐姐为他做的裕袢、扎上蓝色腰带,而且还挑了一件更新的黑色大裆裤。当然,他们外边都套上了羊毛大袄,否则路上抗不住寒冷。他们的家长,除了母亲,一起将他们送到大木桥南头,比参加古尔邦节还要重视。
沙迪克江·沙吾提仨人走到俄罗斯人居地前,莫洛斯耶维奇和伊琳娜已站在所谓的界线外迎接。他们讲了热烈欢迎的话,又一一拥抱了他们。进到俄罗斯人将吃饭地点改成的欢乐场时,莫洛斯耶维奇高兴地向在场所有人介绍,这是他邀请的客人,全场鼓掌。 沙迪克江·沙吾提仨人有些不好意思,在伊琳娜领着他们坐下后,他才开始打量现场——墙壁上全都挂上了五根组成一盏的蜡烛灯,照得屋内通明。中间空场的四周都是桌子,所有桌子上堆满了面包、肉干、干果、牛奶、罐头和红酒、伏特加。他想,“怪怪,俄罗斯怎么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呢?”靠里边的地方,已经三五人在开喝了。他还看见了两个人,马上左右碰了碰了阿依古丽·铁木尔和吐尔迪·托合提,仨人同时朝对面看去,多少生出了一些紧张。一位是他们的汉语老师魏家国,另一位是可可托海南边村主事艾拜依,他们坐在对面,与大胡子队长在一起。
趁伊琳娜去取手风琴之机,沙迪克江·沙吾提移到莫洛斯耶维奇身边,将莫合烟塞进莫洛斯耶维奇脱下搭在椅背上的皮衣口袋里,“我爸爸留下的!”他之后马上脱下皮袄,这里比家里坑上热多了。
“谢谢!”莫洛斯耶维奇笑着伸手到口袋外摁了摁。
“你怎么病得这么厉害?”沙迪克江·沙吾提关心道,“现在好些了吧?”
莫洛斯耶维奇轻描淡写地说:“好不到那里去的。我的病我清楚。它会置我于死地。”
“你们有那多的好医生,一定能治好的。”沙迪克江·沙吾提语气坚定地说,“烟还是少抽点,听伊琳娜的话,她很担心你。”不知为什么,他希望莫洛斯耶维奇好起来,而且要久久地活着。
莫洛斯耶维奇伸出胳膊从后边用力搂了搂沙迪克江·沙吾提的腰,“你们仨人今天穿得这么漂亮,我很有面子!”
“魏先生也是你请来的?”沙迪克江·沙吾提不好意思地笑了,又忍不住问了。
莫洛斯耶维奇点点头。他补充说道:“艾拜依先生是队长的人,我们的面包他随便吃!”
全场突然安静下来,只见伊琳娜抱着手风琴边弹边舞地到中间空场上旋转一周,她脱下皮袄,穿上了紫金色的花裙子,真是漂亮。沙迪克江·沙吾提看到莫洛斯耶维奇的两只眼水滋滋地挂在她身上,满脸幸福。很快出场主持的卓娅和独唱了正在俄罗斯流行的最新歌曲《海港之夜》的叶卡捷林娜也十分闪眼,她们的眼神在流光,她们的长发在飞舞,她们的花裙在绽放,她们的身材在燃烧,她们的歌声在缭绕,她们的舞姿在荡漾……全都是热力喷射,与外边的冰雪格格不入,全都能直接迸到人的心里,留下来而不能忘怀的。
沙迪克江·沙吾提只敢轻轻地瞟了卓娅和叶卡捷林娜,不敢像在场的所有人那样大胆地直视、恣意地欢呼,甚至在叶卡捷林娜唱到一半时,大胡子队长跑上去,搂着她一起合唱。他每瞟一眼,便迅速地想到在额尔齐斯河偷看她们洗澡时的情景,生怕多看上一眼,会能被她们发现并当场揭穿他,他有点恨吐尔迪·托合提,最后还是咬着牙恨自己……
“桌上的东西可以随便吃,你们俩怎么不吃呢?”吐尔迪·托合提一手拿着面包、一手端着牛奶,伸过头对沙迪克江·沙吾提说,“我还想尝尝红酒是什么味道呢!”这家伙到哪里不赊本。
沙迪克江·沙吾提拿起一块面包给了阿依古丽·铁木尔,他吃过莫洛斯耶维奇送的,又香甜又软和,很喜欢。见桌子上的鱼罐头没有吃过,打开,捏了一块放到嘴里,嚼了嚼,很腥,比不上额尔齐斯河里的任何一种鱼的鲜嫩,又不好意往外吐,硬是噎了进去,要不是赶紧撕一块面包堵着,真会反胃。
吃归吃,喝归喝,中间场地上一个接着一个节目被卓娅请了出来,热闹不止。沙迪克江·沙吾提一直认为,莫洛斯耶维奇邀请他们仨参加新春晚会是来看他和伊琳娜的节目,而他也是最期待他俩的出场。
莫洛斯耶维奇和伊琳娜的男女二重唱《往日时光》,可以说是那晚最成功的节目。沙迪克江·沙吾提却不这么认为,不仅仅是因为莫洛斯耶维奇唱得没有在爷爷地窝子前的那次好,而是另外一个节目像小锤子一样敲动了他的心鼓,有声响,有回音,还有微微的痛感,特别想再次被敲动。那就是魏家国主动要演唱的歌曲,他在与大胡子队长耳语后,又去让卓娅作了安排。
“尊敬各位朋友,在新春到来之际,我祝福大家安康快乐!”魏家国站到场地中间,鞠躬致意后,先用俄语又用汉语在说,“下面我向大家演唱一首我们中华民族的抗日歌曲:《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他声腔阔大,激情澎湃,仿佛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来自阿尔泰山的最高峰、来自额尔齐河最深渊,如果要有伊琳娜伴奏就好了,不,他不需要伴奏……当他唱到“起来!起来!起来!我们万众一心……”时,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都挺起了胸膛,最后一起跟着唱“前进!前进!进!”。
沙迪克江·沙吾提又觉得身上热烘烘的,连眼皮了都在发烫,他看着魏家国,心想:“他这瘦得风都能吹得走的身体里,到底还有多少热量?他真是阿尔泰山,看着多是草木不生的石头却内蕴着万千宝石。我要学会这首歌,阿依古丽也要学,吐尔迪不想学都不行!”
晚会最后,伊琳娜抢了卓娅的主持,“有请我们可可托海的三位美少年,为大家跳上一曲赛乃姆,好不好?”头一个欢呼的是莫洛斯耶维奇。沙迪克江·沙吾提他们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阿依古丽·铁木尔羞得捂上了眼。
魏家国走过来,他愿意陪同沙迪克江·沙吾提他们一起跳。此时,艾拜依已经拿出都塔尔弹了起来,可见他是有准备的。吐尔迪·让托合提先起身出去,之后沙迪克江·沙吾提拉了拉阿依古丽·铁木尔,他们仨和魏家国组成一个小圈跳了不一会,伊琳娜、卓娅、莫洛斯耶维奇加入进来,后来除了几位喝得实在站不起来的,都学着跳了起来,欢呼声、口哨声、击掌声,形态各异,情趣盎然,将晚会推向了高潮。
俄罗斯人在可可托海度过了一个快乐的新年,可可托海的沙迪克江·沙吾提他们三位少年身入其中,深有感受。
第二十一节
人与人交往有一种现象,偶尔一两次,什么都能记住,想起来跟水洗的一样清晰,反倒接触多了,很多事情的时间地点却模糊起来,甚至有了人证物证,当事人都不太认同。比如莫洛斯耶维奇给沙迪克江·沙吾提讲自己父亲莫洛斯,他什么都记得,就是忘记了时间和地点,最多只能肯定是他上山拉矿碴之前,可这之间发生的很多事都无法成为参照,令他有些迷茫。
迷茫归迷茫,沙迪克江·沙吾提听见了莫洛斯耶维奇的讲述,也看到了莫洛斯拉小提琴的一张黑白照片,丝毫不影响对莫洛斯这个人物的记忆。
“我想与你说说我爸爸,好吗?”莫洛斯耶维奇的情绪和语气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烟还照抽不误,“我发现一种奇怪的现象,你父亲沙吾提先生去世的那天是星期日,我爸爸也是。我呢?那时十三岁零九个月,你也是。这是巧合,但我觉得有一种缘份在那里操作……”
沙迪克江·沙吾提觉是觉得奇怪,可他相信莫洛斯耶维奇,没有必要去编这么个惨烈的故事。
“一九0五年一月二十二日,星期日,俄罗斯帝都圣彼得堡市近万名工人因不满工厂侵犯工人利益而罢工,他们在前往冬宫准备向沙皇呈递请愿书时,早有准备的军警野蛮地向手无寸铁的工人疯狂开枪,直接打死一千多名人,几千人受伤……”莫洛斯耶维奇沙哑地说,“当天晚上,我妈妈拉着我的手,赶到现场,大街上全是鲜血和尸体,不要说地面了,路边的树干上都被血染红了,我的皮靴子里浸满了血水……”
沙迪克江·沙吾提支吾一声:“你父亲……”
“是的!我和妈妈一直在找,从这堆尸体找到那堆尸体。也有很多亲人在哭喊着寻找他们的亲人,还有爸爸的工友们。我爸爸就是在第二天天快亮时,他的工友帮助我们找到的。我们听到有人在喊‘莫洛斯的亲属呢’,我们跑过去做了确认。爸爸的头部和胸部都中了子弹,身上的血块已冻结成冰,像个水晶红人……这就是‘流血星期日’,又称‘一月大屠杀’。”莫洛斯耶维奇说,“妈妈很坚强,她没有哭,她将几乎僵硬的爸爸扛上肩,迎着初升的太阳,艰难而坚定地走在圣彼得堡大街上,我一步不落地跟在后边。令我一生最难以忘怀的是零星的军警,他们见到我们的到来,立即伫立、低头,还有一位军人哭了。他们应该是在感到惭愧和羞耻;沿街的市民,还没有从惊恐中醒来,但家家见到我们都打开门和窗户,向我们致敬,大喊“英雄”……沙迪克江!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我爸爸的伟大,但我认为,在那个早上,我似乎懂了我爸爸。后来,我抓住了他一只耷拉的手,很干净,一丝血迹也没有,牺牲时他应该是紧握拳头的……”
“你父亲是英雄!”沙迪克江·沙吾提敬佩地说,“他要在可可托海,一定是额尔齐斯河上的雄鹰!”
“妈妈告诉我,我爸爸是俄罗斯革命的号手!”莫洛斯耶维奇又想点烟,却少有的一次自行节制了,他那时咳起来仿佛心肺都要从胸腔里射出来。“她还说,革命就是牺牲!如果血液能换来光明,它就超过了金子的光芒。沙迪克江!你父亲沙吾提先生就是英雄,他用生命和鲜血换来了我的光明。我永远怀念他!”
沙迪克江·沙吾提想摇头却摇不起来,同样是父亲,莫洛斯耶维奇的父亲是被俄罗斯军警枪杀的,而他的父亲是为救莫洛斯耶维奇而死亡的——他想到了这点,也只能想到这点。
莫洛斯耶维奇又补充说:“我妈妈很快也参加了革命!”
“你妈妈?女人也能参加革命?那你怎么办?”沙迪克江·沙吾提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革命哪有男女之分呢?就像谁都可以读书一样。”莫洛斯耶维奇笑了笑,“我的家族在圣彼得堡原来很有名气,爸爸妈妈参加革命后,只有奶奶在守护着家业。妈妈走之前,我被送到奶奶身边,接受了俄罗斯最好的教育……”
沙迪克江·沙吾提说:“能经常见到你妈妈吗?”
“很少!”莫洛斯耶维奇说,“母亲一直在战场上!我们最后在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匆匆见了一面。不久,她牺牲了,我受伤了……”
莫洛斯耶维奇陷入了沉思。
沙迪克江·沙吾提记下了:莫洛斯耶维奇的父亲和母亲都是英雄,在俄罗斯。可惜,莫洛斯耶维奇没有母亲的照片,他对莫洛斯耶维奇母亲的想象,超越不过伊琳娜、叶卡捷林娜和卓娅。
这次交谈中,莫洛斯耶维奇也说到了中华民族八年甚至十四年的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争,令沙迪克江·沙吾提心灵颤抖的是日本侵略者在南京一次就屠杀了三十万人!数也要数上好几天。当时他好奇地问,“日本人要是来可可托海呢?”
莫洛斯耶维奇肯定地说:“如果日本侵略者知道可可托海的矿石,他们一定会来!”
沙迪克江·沙吾提接着问:“日本人来后,也会像你们一样采矿运到他们国家吗?”
“那是当然的!”莫洛斯耶维奇说完,又补充道,“我们与他们有区别,我们来前与新疆政府签订有合约,对所有矿工的待遇相仿于俄罗斯工人。日本侵略者的本质是侵略。同时,他们还会对可可托海杀光、烧光、抢光,他们是东方的法西斯!这种民族仇恨,任何人都要终生铭记!”
“听魏先生说,我们国内正在长江、黄河之间,甚至更大的地方打仗,是两个队伍在争斗。”沙迪克江·沙吾提一知半解地问道,“这与日本侵略战争有什么区别呢?”
莫洛斯耶维奇说:“你们这是国内的战争,是正义与非正义的战争,是多数派与少数派战争,中华民族的眼睛是雪亮的,它会有更高更强的眼光进行着更加光明更加远大的选择!”
“我有些听不懂。”沙迪克江·沙吾提诚实地说,“他们会打到可可托海来吗?”
“听魏先生分析,应该不会!这是边疆,他们的力量没有那么广泛。”莫洛斯耶维奇说,“等到中华民族解放了,他们会来,一定会来,但不是打仗,是来建设!”
沙迪克江·沙吾提的内心升出一种期待,他说不清也道不明。
第二十二节
春天其实已经到了,可可托海比哪年都迟钝得多,羊们在圈里浮躁好多天了,老马的四只蹄子踏出了深深的坑,鸟儿又从阿尔泰山谷中倾巢而动,把雪地上能捡的食物捡个精光。
中午时分,母亲从前院进门,她说:“下午要开河!”她的嗓子也是这一天恢复到原初,至于还能不能唱《天鹅之歌》,恐怕要等到她的心境还原才能试试了,她的心境能还原吗?
可可托海的春天,是从额尔齐斯河开河算起的!
额尔齐斯河开河,也是可可托海的一道风景,得闲和不得闲的人都会去看一眼。
沙迪克江·沙吾提听到母亲的话,慌忙将手上的关于马的、羊的一些事该做的都抢着做了。阿依古丽·铁木尔和吐尔迪·托合提兄弟以及铁买克村内外的伙伴们不用约。他倒是想去告诉魏家国和莫洛斯耶维奇,事实上他一人都没有去通知。当他赶到大木桥上时,河已经在下游开了,桥上全是人,他想到的和没想到的都在。
憋了半年多的地气此刻爆发了,它们是从伊雷木湖开始,还是布尔津码头,还是更远更远的北冰洋?但可可托海听到的第一声惊雷般的响动是在伊雷木湖,“咔——”湖一分两半,湖水里像有一条蛟龙冲天而出,在半空中接上了从阿尔泰山顶上投过来的阳光,接着“咔——咔——咔——”湖上的冰,炸裂成一片一片,后来沿着河道向上一路东来,像连环炮,像牵藤雷,等河冰炸裂到大木桥时,观望的村民和俄罗斯人脚下明显感到了它们的力量,比哪一年都强大,比矿洞里炸药都猛烈。
“开河啰!”沙迪克江·沙吾提忍不住大喊一声。
“咔——咔——咔——”
河冰继续向着额尔齐斯河大峡谷深处炸裂,直接人们听到了山谷的回响,方才散去。
沙迪克江·沙吾提本来想过去问问魏家国,什么时候可以开学,但看到魏家国与莫洛斯耶维奇已经走到桥的那头,俩人低着头说话,像有事的样子。伊琳娜与俩位医护人员不知谈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题,“咯咯咯”地与他打了个招呼。回到家,他与铁买克村人一样思考起春天的相关事宜了。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灭顶之灾悄悄地向可可托海袭来!
当晚,睡得正香的沙迪克江·沙吾提被母亲推醒,“你听,有人在喊你!”他矇矇眬眬中听到前院有人在边拍窗户边喊,“沙迪克江!沙迪克江!!”
“是魏先生!”沙迪克江·沙吾提翻身去开门,一股刺骨的风比魏家国先挤进来。说是开春了,夜风还是冷的,他打了个寒颤。
“赶快通知村民,将人和牲口转移到阿尔泰的山坡上。”魏家国急迫地说,“额尔齐斯河上游的冰块流淌下来全部堆集在大木桥上,形成了冰排,河水在暴涨,很快就会越过河堤,淹没两岸的村庄。快,越快越好!你负责河北,我去通知河南的,快,一定要快!”他说完转身又跑进黑夜里。
是夜,无月,几粒星辰,眨着诡异的眼。
母亲也跟着听到了魏家国的话,沙迪克江·沙吾提扭头看了一眼,跑了出去。他边跑边喊,见门敲门,遇窗拍窗,“额尔齐斯河发大水了,各家各户赶紧将人和牲口转移到山坡上,快!快!快!”
很多人家开始点灯,也有人开门想问“发什么水”?沙迪克江·沙吾提已经跑到前边喊话的喊话、敲门的敲门,他到阿依古丽·铁木尔家时,“铁大尔大叔,这是魏先生到我家来通知的,他去了河的南边。麻烦你往伊雷木湖下边村子帮我去喊一喊,我快跑不动了。你家的羊子我来赶。”
“好的!”铁大尔·泰来提边跑边将披着的袄子穿上身,“你也赶快回家帮帮你妈妈!这孩子怎么穿这么少呀?”
沙迪克江·沙吾提帮助阿依古丽·铁木尔母亲将羊圈马圈打开,她母亲几次催他回家,他看到阿依古丽·铁木尔扶着她奶奶出门了,才转身往回跑,他又在村子里喊了一遍。此时的铁买克村全醒了,牲畜塞满了村道,大人们一边在驱赶,一边还在打听着额尔齐斯河的水。阿依古丽·铁木尔奶奶说“一定是惊动了额尔齐斯河的河神,那山上天天在放炮!”
沙迪克江·沙吾提跑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赶着羊群上了山坡,还是因为得知的消息早,她还让老马拉了几件衣物和一些食品,以为这一去还不知多少天呢。
“啊嚏——”沙迪克江·沙吾提连续打了三个喷嚏,进屋捞了皮袄穿上身——他一个冬天都没有寒着,却在春天里鼻涕流得堵都堵不住——他出了门,想去找母亲,也想去旧村子,要是水漫进爷爷的地窝子,父亲咋办?他能不能将父亲的尸体背到山上去?跑了几步,他转过头,向北折到山脚下的一条羊道。开河才一天,一些小虫子等不及的样子在叽叽唧唧。“还不快跑?水来了,淹不死你们?”
也该可可托海躲过这一劫。看完额尔齐斯河开河,魏家国拉着莫洛斯耶维奇约定晚上到大木桥来说话,俩人说了不几句,上游的冰块呼呼啦啦地扑到大木桥前边的浅滩上,随后越集越多,在浅滩大木桥之间形了宽大的冰坝。生长在黄河边见过冰排并受过灾害的魏家国大叫“不好”,他与莫洛斯耶维奇简单地说其可怕的后果,请求莫洛斯耶维奇赶快回到居地,设法拿来炸药,只有将这些冰排炸碎了,才能顺利地通过大木桥,水位才会下降……
另一场斗争是发生在莫洛斯耶维奇与大胡子队长之间。大胡子队醉乎乎地被叫醒,老大不愿意,他言称炸药是用来开矿的,怎么能去炸冰呢?莫洛斯耶维奇没办法,将他拖拉到大木桥上,此时河水开始往堤上漫延,很快会危及到俄罗斯人的往处,他也醉了很多,不得不答应给莫洛斯耶维奇炸药。可是大胡子队长说,炸坏了大木桥不能运送矿石,怎么办?大胡子队长没有想到,不炸碎冰排,更多的冰排马上就会将大木桥摧垮。
“我亲自去打眼装药,绝不会伤到大木桥!如果有误,我愿承担一切责任。”莫洛斯耶维奇拍着胸说,“队长,再不给炸药就来不及了,大木桥保不住,可可托海也保不住。”
恰在此时,魏家国带着锤头、凿子和艾拜依也赶到了桥南。
大胡子队长只得说:“好吧!你们去打眼,我去拿炸药!”
沙迪克江·沙吾提赶到北岸的一处最高的地方,他知道这地方后边连着阿尔泰山,真要是水来了,他完全可以跑到山上。果然,他看到大片大片的冰块折射着夜色,从上游“咔吱咔吱”往下挤压过来,声音并没有开河时的大,可那挤压力巨大。他看到对岸,有一个黑影跳上冰面,接着又有一个黑影跳上去,他们一拐一拐地走到河流比较深的地方,蹲下来开始用力地打着什么……不一会儿,有人提了一盏灯,他背着一个包袱也上了冰坝。
“他们在干什么呢?”沙迪克江·沙吾提不明白,他想上去看个究竟,可又不敢,河水已从他前边脚下往堤外漫开了,很快会流到铁买克村。
待灯盏搁到冰排上,沙迪克江·沙吾提才看清,蹲着在那里握凿子的是莫洛斯耶维奇,打锤的是魏家国,背包袱的是艾拜依。
“他们这是要像炸矿一样地炸开冰?”沙迪克江·沙吾提猜测着,“对了,只有这样,冰才能碎成小块,通过大木桥向下游流走,水也就下降了……”
“轰隆隆!”一连三响。正如沙迪克江·沙吾提猜想的那样,巨大的冰排碎成了粉沫,额尔齐斯河通了、顺畅了。
即便这样,河水还是进了可可托海大多数村子,也进了俄罗斯人的住处的院子里。第二天,沙迪克江·沙吾提和母亲,还有牲口从山坡上回到家时,半间屋子里都浸上了水。幸好,水只到了旧村子地窝子的通道口,父亲没有再次遭罪。同时,也预示着父亲的重葬一切顺利。
铁买克村都在感激沙迪克江·沙吾提,早不把他当着一位少年了。
第二十三节
额尔齐斯河开河后,冰雪也受不了春天的温暖,快快地化成了水或汽,乖乖地回归到天地之中。姐姐一家如约而至,特别是小外甥支勒科拜能吧吧说话的可爱劲,一扫母亲脸上的阴郁。有铁木尔·泰来提的主持,有布里汗的相助,父亲的重葬十分顺利,该走的程式一个没有减少、该守的风俗一项没有简化,村里人说不上二话。莫洛斯耶维奇几次上家来,要求支助葬礼,都被母亲拒绝了,他只能有外围看着父亲最后入土为安。
送走姐姐一家,沙迪克江·沙吾提赶在矿山开工之前,请来铁木尔·泰来提教他犁地。河水漫过的土地,温湿松软。老马架着木犁,轻车熟路。铁木尔·泰来提把起犁来,像快刀切面团,可沙迪克江·沙吾提一上去,马还是那匹老马,犁也是那把木犁,地却变了,不是吃进了犁头,就是漂出一层土皮。铁木尔·泰来提手把手地教了几圈,还不停地跟在后边提醒着一些要领,他终于可以犁出沟、翻过土了。可晚上回到家,手上磨了两个大水泡,胳膊酸痛得恨不得拿刀卸下来。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沙迪克江,别急,什么事都是慢慢学来的,我的孩子,你还小,长大些就什么都会了。”次日,他还是套上了老马,下了地。他与村子里的人家,几乎同时撒下了最后一粒麦种。尽管他家的麦子被吐尔迪·托合提嘲笑为“癞痢头”,好在可可托海的土地肥沃,基本没有影响收成。
“沙吾提,真是养了一个成才的儿子!小小年纪下地能掌犁,上山能放牧,可惜他没有享到福。”铁买克村人对沙迪克江·沙吾提再度刮目相看,是他在旧村子上西边的坟地上为父亲修建了“麻扎”。
沙迪克江·沙吾提种完麦子,连老马的套子都没有下,便下到额尔齐斯河,拉了三天的鹅卵石,和上带麦壳的黄泥,有模有样地在父亲坟的周围筑起了长成形的坟墙。
很快,阿依古丽·铁木尔来了,吐尔迪·托合提兄弟来了,他们可以挖挖泥,递递石头。铁木尔·泰来提和村子里的大人也经常过来看看,能伸手的都会伸手。
莫洛斯耶维奇几乎天天来,沙迪克江·沙吾提不让他做什么,他便坐在石堆上抽烟,还是卷一根扔进父亲的坟地里,自己再抽。
沙迪克江·沙吾提学着村子其他“麻扎”的样子,为父亲造个宫殿模式,最精美是他用额尔齐斯河里不同颜色的大小石头在墙头上垒成白云、飞鸟、大树、山川和牛羊的花纹,等他完成这些后,突然想起,这不是父亲想为他再盖上一幢房子要织的毯子的纹样?父亲一定喜欢。最后,他还由大到小、从底到上地用白色鹅卵石叠成一弯新月。
做完这几桩大事,沙迪克江·沙吾提认为要去读书了,莫洛斯耶维奇也说矿山要开工了,但是等了好几日,没有讯息,却等到两个人要走。一个是他的好朋友阿依古丽·铁木尔,一个是莫洛斯耶维奇的恋人伊琳娜。
阿依古丽·铁木尔是要出去读书,用魏家国的话说,读他教不了的书,那是个叫“延安”的地方,也是个能读到大学问的地方,他有些火急火燎的样子。她读书的所有事,都是魏家国安排,他为了送她出去,差点没有踩断她家的门槛,很多时候还请艾拜依陪着一起来。要知道,一个女孩子在可可托海能读书,本是祖宗八辈少有的事,现在还要出去读书,绝对是破天荒的事。铁买克村子里人背后议论:铁木尔·泰来提只有这么一个女子,心肺宝贝是应该的,但惯孩子也不能往天上去惯呀?读那么多书,往后怎么嫁人?
阿依古丽·铁木尔父亲母亲每次问她是否愿意,她都点头,她主要是相信魏家国,一听到他的讲话,她两眼放光。
谁也没有想到铁木尔·泰来提,还真将这事答应了下来。
伊琳娜要走,是莫洛斯耶维奇亲口对沙迪克江·沙吾提说的,那天他在给父亲垒坟墙,莫洛斯耶维奇抽了几根烟突然说了这事。他随口应了一句。莫洛斯耶维奇停了好一阵又说,与伊琳娜一起回的有六人,护士原本回去的是卓娅,他以他要购买一些特定药物来医治他的病为由,找大胡子队长磨了好几次才改将过来。莫洛斯耶维奇还说,伊琳娜这次回俄罗斯可能就不回来了,她会在家里等着他去迎娶她。
阿依古丽·铁木尔和伊琳娜,还有魏家国和俄罗斯技术专家,同坐一艘运矿船走的。沙迪克江· 沙吾提到大木桥上去送时,阿依古丽·铁木尔哭着拉着他的手不放,魏家国两次过来说要开船了,她才放下手,又去抱着她父亲母亲和奶奶哭,奶奶说“你这就算嫁出去了?”没有人回答,她却哭得更狠。伊琳娜也哭了,莫洛斯耶维奇将她送到船上,抱了抱她,就上大木桥了。船启动了,顺着额尔齐斯河,一直到布尔津。在那里,魏家国将阿依古丽·铁木尔交给了前来接应的同志,改走陆路,走多长的路到延安?伊琳娜换成运矿的大船,行多久到家?沙迪克江·沙吾提不知道,也想象不出来。
从大木桥回来,沙迪克江·沙吾提的心空落落的,什么都装不进去,进家里转了一圈,觉得没意思,出门走着走着到了旧村子,有几头羊脏兮兮立着,粪便也是想怎么拉就怎么拉、想拉哪里就拉哪里, 他瞪了它们一眼,它们若无其事。他来到爷爷的地窝子,推开门,上边洒下一层灰,他没有进去,自从父亲重葬到“麻扎”之后,他再也没有进去,他看到那柄都塔尔,想取出来,找人修修,也可找阿蕃迪教教,他想他是能学会的,但他没有。
魏家国回到可可托海那几天,天陡地热起来。阿蕃迪的书已开始教了,吐尔迪·托合提已经不上了,他弟弟还在上。没有阿依古丽·铁木尔,沙迪克江·沙吾提也不想上了,可母亲催促过两次,他还是去了,阿蕃迪还是那个阿蕃迪,教法还是那个教法,两耳里不是跟灌了风一样呜呜响,就是那些话从左耳进去呼啦一下从右耳出来。直到见到魏家国,问了阿依古丽·铁木尔情况,吐尔迪·托合提的心才定了定。
魏家国又开始教书了。
俄罗斯的矿洞又开了,莫洛斯耶维奇进矿洞了。
额尔齐斯河的上空雄鹰又出现了!
可可托海似乎又进入了往日的循环之中,但是随着伊琳娜的再次回来,很多事在悄然改变。沙迪克江·沙吾提压根没有想到,他会像他父亲一样牵着老马去拖矿碴。而来叫他拖矿碴的不是别人,是莫洛斯耶维奇和魏家国。
“你拖矿碴不是为了拖矿碴,是为了另一种学习!学堂里的书,我可以与阿蕃迪来家里给你补上。”魏家国在沙迪克江·沙吾提摇头拒绝拖矿碴后,语重心长地说,“阿依古丽在延安读大学。你要知道,可可托海的矿洞也是一所大学,现在有莫洛斯耶维奇先生这样著名专家当你的先生,多么难得啊!?去学,一定要去学,我们国家很快就需要这样矿山技术,请相信我!”
“我也是上大学?还在可可托海?”沙迪克江·沙吾提有点不相信耳朵。
“沙迪克江,魏先生是有眼光的人。这是他想出的良策,你只有进矿洞拉矿碴,才有机会进到阿尔泰山内部,才能看到那里的矿产是多么的丰富。”莫洛斯耶维奇真诚的说,“请相信他,也相信我!作为俄罗斯的专家,我是不允许对任何人透露专业技术的,但你不同,是你父亲救了我,我有义务将我的技术传授给你,算是对你父亲的回报,这总可以吧?”
连魏家国都认为最难做的工作应该是母亲,因为他的丈夫就是在矿洞拖矿碴丢掉了性命,现在又让他唯一并且还是正在长大的儿子也去拖矿碴。
“我们哈萨克有句格言:病没有好病,手艺没有坏手艺!”母亲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说话了,她拉起沙迪克江·沙吾提手说,“去吧?孩子!”
沙迪克江·沙吾提牵着老马上了可可托海的矿洞,开始拉运矿碴,也开始了他新的命程。
第二十四节
可可托海四周的阿尔泰山,沙迪克江·沙吾提几乎爬了个遍,南边的山陡些,少来,俄罗斯人开矿后,没有上过。再次上山,便是牵着老马,由莫洛斯耶维奇陪着,来拉矿碴。来到洞口,他才清楚,拉矿碴和运矿石是两拨活计,全是可可托海的人,他们分洞里和洞外。矿石打下来后,洞里用牛皮筐背到到洞口,由俄罗斯人分类编号装袋,一张三连的编号条,洞口留一张,另两张连同矿石交给外边运矿石的人和马,矿石运到大木桥边,仍然是俄罗斯人来检查编号矿石袋,确认无误后,撒下第二张编号条,最后一张留给运矿工,以此结账;矿碴从洞里背出来,用的是羊皮兜,程序简单得多,出洞口倒到马爬犁或拖筐里,俄罗斯人过来看一眼没有夹带矿石,便给拖运的一人一张凭证,日后也是由此结账。
沙迪克江·沙吾提他们到了洞口,莫洛斯耶维奇与两位俄罗斯人用俄语交代一番,他们用维吾尔语表示欢迎,其实在新春晚会也见过他。
“你在外排队等着,按顺序去拉吧?切记不要私自进矿洞。”莫洛斯耶维奇又强调了一次,“我进去工作了,有事我会来找你的。”
沙迪克江·沙吾提点点头,但他没有意料到的是,拉的第一趟矿碴竟是铁木尔·泰来提背上来的。起先只见一个鼓得快到胀破的的大皮兜压在一个满头是石碴人的背上,那背活活弯成了一柄弓,他走一步“吭”一声,到了洞口见到马爬犁,连兜带人一起扔了进去,一屁股坐下来,长长地嘘了口气,才来拎兜倒碴。他伸手想去帮一把时,那人抬起头,豆大汗珠甩了一线,眼珠瞪到老大,惊问:“沙迪克江?你来拉矿碴?你妈妈知道吗?队长不是不让孩子们来做工吗?”
一连串的问题,沙迪克江·沙吾提不知道回答哪个好。他说,“叔,我快长大了,是莫洛斯耶维奇帮我求队长才同意的。”
“拉矿碴就拉矿碴,千万不要进洞里,危险处多。”铁木尔·泰来提抖抖羊皮兜说,“先做一天看看,做不下来就算了。”
“好的,叔!”沙迪克江·沙吾提看着铁木尔·泰来提进入黑呼呼深不可测的矿洞,他的心紧了又紧。“你也要当心点。”
拉矿碴,沙迪克江·沙吾提用的是马力,老马又能识途, 拉到了一个小山坡上,向下掀倒马爬犁要用些力,其他就是脚力了。不像没有马的矿工,用肩膀拉,很苦。
中午的时候,沙迪克江·沙吾提找到一块大石头边坐下喝了喝水、啃了啃馕饼。莫洛斯耶维奇找过来,用面包换了他的馕饼。俩人吃得差不多时,莫洛斯耶维奇说:“从今天起,一有机会我就来找你,也会给你讲矿石。你要先从认识阿尔泰山的矿山开始,从多年前可可托海牧民捡的绿柱石初步判断,这座山至少八处有我们需要的矿石。这是我画的地形图,上边标的就是,我们现在挖的是第一号位。是不是这八处矿石最丰富、质量最好呢?从一号洞里的矿脉来看,不一定,我还在研究,但很快就会得知附近可能有更大的、更丰富的、更优质的矿床。”
沙迪克江·沙吾提小心地问道:“你们俄罗斯人会再去挖这个矿床吗?”
“我不想!这是你们国家的,应该留给你们,未来你们比我们更需要这些矿石。”莫洛斯耶维奇看着远方,那里有额尔齐斯河两岸的葱绿,好养眼。“如果后来也有俄罗斯专家发现的话,就不一定了。但魏先生说,你们新的国家很快要建立了,那时我们想采矿可没有这么容易了。”
沙迪克江·沙吾提抬起头,看见一只雄鹰盘旋到矿山顶上 。
“我现在告诉你,阿尔泰这山里的矿石有多丰富吗?除掉我之前说的我们要找的能制造原子弹等核武器的矿物之外,目前我们发现的有八十六种。你知道这是八十六种是什么概念吗?”莫洛斯耶维奇卷起一根烟,“我们有一门学问叫化学,化学有个元素周期表,其中的元素也就一百二十种左右,简直不敢想象,阿尔泰山像个大库房一样。矿洞内主要有绿柱石、铌-钽(锰)矿及锂辉石、云母和石英石,每一种都是世上稀有。其中有一种绿柱石中有铍,从资料上看,整个地球也没有多少。”
“难怪了……”沙迪克江·沙吾提忧心起来,“你们会给挖光吗?”
“暂时不会,我们现在只开采了一小部分,更大的还有阿尔泰。”莫洛斯耶维奇接着说,“我们开采的主要是含量最高、最优质的绿柱石、铌-钽(锰)矿和锂辉石,其他都作为矿碴倒了。看似很可惜,其实都留了下来,等你们技术成熟了,可以再提炼、再利用。”
沙迪克江·沙吾提惊讶地问道:“你意思说,我们倒的这些也是宝?”
“当然!”莫洛斯耶维奇说,“从现在开始,你只要看到有不同色彩的矿碴,有大个的尽量捡大个的,下午拉下去,不要放在家里,有些有放射性,对人的身体不太好。”
“石头还对人有害?”沙迪克江·沙吾提近乎喊起来。“那放到哪里呢?”
“放到你父亲的‘麻扎’里,别人不会发现。我会时常到旧村子,教你一一辩认。”莫洛斯耶维奇早已想好,“另外,你还要进矿洞,只有在那里你才能看到矿石的脉络和走向,他们很多是伴生矿,也就是这种矿石伴着那种矿石,那种矿石又可能伴着另一种,有的还是几种一起伴,但你只要认识了矿脉,不仅能看清什么地方有没有矿石,还能看到他会是什么矿石?你想想,你要是懂了这些技术,将来你们国家来采矿,你是不是可以指哪里采哪里?那你就是技术人员、就是专家。”
沙迪克江·沙吾提哪敢成为什么专家,他问:“他们怎么可能让我进洞呢?”
“等机会,我告诉你。”莫洛斯耶维奇按心里的谱子在说,“下来还有很多任务要完成呢?我们一步一步地做就可以了。”
从下午开始,每一趟矿碴,沙迪克江·沙吾提都先倒到坡上,只要有鸡蛋大小的他都翻捡到一边,之后再看它们的颜色,凡不同他都挑搁起来,矿碴都是与泥砂、碎石裹在一起,分辨起来并不容易,他十分认真,先是一趟能捡十块八块,之后也就一两块,待收工时,马爬犁里一共二十六块。他让老马拉到额尔齐斯河的浅滩里洗了洗,有四块大差不差,只剩下二十四块。铁木尔·泰来提问他要这些破石头干什么?他如实地说放到了父亲的“麻扎”里。铁木尔·泰来提感慨他对父亲的感情太深。
三天后,莫洛斯耶维奇见到已经有的四十三块矿石时,惊喜地说:“沙迪克江,你真是矿石天才,这些石头没有一块是重复的,来来来。我每讲块一石头,你不仅要记住,还要做上记号,以防忘记或记错。”他迅速地捡出几块矿石,“你看到的它们颜色各不相同,其实都是绿柱石。绿柱石是一个家族,你看,这块呈现蓝色的,通常都叫海蓝宝石,因为他里面含有铁元素,是铁,记住了!而这块像春天小草发芽的翠绿色,里面含有铬元素,‘铬’是你们汉字‘金’字旁加个‘各’,它成了祖母绿宝石。你再来看,这块白渣渣的,不怎么起眼,但它含有铍,并且含量最高,非常珍贵,它的用途不可估量,是我们要采的重点矿石之一……不管它们什么颜色,如果用仪器看,它们的结构完全一样,细心用眼也容易分辩开来。”他又捡起一块,“这是海蓝宝石,是吧?看它边有一个小红点,这就是伴生来的,是不是像个小石榴?对了,这个就是石榴石,我们采的最大的一块石榴石比馕饼都大……”
沙迪克江·沙吾提支着耳朵在听、清着心在记,他生怕错过了莫洛斯耶维奇的每一句话,其中确有一些他从来没有听过,也不知能干什么用的什么元素,他每记一个都要费好大的劲,好在他很快找到了一种方法,把化学元素读音与可可托海动植物进行对应,比如见到“钽”,他就会想到旱獭,同时也在含锂的矿石上画个旱獭的符号。直到有一天,那块压死父亲的大石板运到父亲的“麻扎”,他能像背书一样地将上边的矿石元素从头认到尾,一个不差,魏家国听后热泪盈眶,激动地抱住他,“感谢莫洛斯耶维奇为我们培养了一名矿业人才的好坯子!也感谢你,你加倍努力成长吧!”
沙迪克江·沙吾提的梦开始五彩缤纷。
第二十五节
“队长,队长!您好!”沙迪克江·沙吾提瞅准了大胡子队长送一批刚从俄罗斯换班来的技术人员上来正要下山,他喊了大胡子队长。“我是沙吾提的儿子沙迪克江,我有事求您帮忙!”
大胡子队长拧起眉头,用手抓着下颌的胡子,猛地往下拽了拽,拽得头一点一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同意了。他那胡子卷卷的,像老玉米倒挂着,又像被火燎过。“你父亲当时不是在打炮眼,他是私自帮助莫洛斯耶维奇,并为救莫洛斯耶维奇而死的,有什么事请找莫洛斯耶维奇。我已经很给面子了,你是童工,在俄罗斯用你是违法的。”他将事情与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摆摆手,“去找莫洛斯耶维奇吧!”
“我找过他了。”沙迪克江·沙吾提拉起了哭腔,他生怕大胡子队撂下他走了,便快快地说,“队长先生,他说只有你批准了,才能带我进矿洞。”
大胡子队长放下拽胡子的手,指着矿洞口,问道:“你进矿洞干什么?是想背矿还是打炮眼?别开玩笑了,那是你能干的吗?”
“不是的,不是的!”沙迪克江·沙吾提用手在眼上抹了一把,像是有眼泪的样子,“我爸爸去世后,一直给我和我妈妈托梦,要我去他被砸死的地方祭拜一下。队长,求求您了,就让莫洛斯耶维奇带我去去吧?”
“哦!现在肯定不行!”大胡子队长又拽起胡子,这回力道轻了许多,他可能也认为沙迪克江·沙吾提的理由是人之常情,“下工后呢?我与洞口值勤的说说,下工后让莫洛斯耶维奇领你进去,祭完就回,必须注意安全噢!”
“好的,好的!”沙迪克江·沙吾提向大胡子队长鞠躬,迭声说,“谢谢队长先生!”
沙迪克江·沙吾提是按照莫洛斯耶维奇和魏家国编的“剧本”演的,他心里一直“突突”地,怕演砸了。兴许是俄罗斯又派来新的技术力量,兴许是中午喝了半瓶红酒,兴许就被沙迪克江·沙吾提的亲情所感动,反正大胡子队长就这么还算愉快地同意了。
罗盘都在指五里。
下工的铃声一响,沙迪克江·沙吾提将老马牵在了石头上,早早地在洞口等着莫洛斯耶维奇。背矿石和背矿碴的背出当天最后一趟之后,直接下工。每次下工,最后出来的都是俄罗斯人,他们与矿工一样都要接受是否带有矿石的搜身检查。他见到莫洛斯耶维奇被检查完,故意当着值班人当面大声地讲了大胡子队长同意莫洛斯耶维奇带他进洞祭拜的事。莫洛斯耶维奇表现得极不相信还有点极不情愿的样子,直到所有人都出洞了,又到值班那里做了“确认”,消除了所有人的怀疑,他才带着他进了矿洞。
沙迪克江·沙吾提刚进矿洞,一股阴冷潮湿的风迅速地裹住了全身,几丈路才一盏的马灯昏黄地照着深深的黑暗,高的地方有两个大人个子高,矮的地方他通过都要低着头,隔不远,会有一根粗大的松木顶着山体。他想象着铁木尔·泰来提他们背运是多么辛苦。
进去不一会儿,莫洛斯耶维奇从洞上取下一盏明显要亮些的马灯,“沙迪克江,阿尔泰山大多属于花岗伟晶岩矿脉,我们现在走的地方就是稀有金属的矿带。”他拎起马灯过了头顶,边走边说,“这重灰色的岩体是‘灰长岩’,见到它就代表着这条矿带的结束……看到左边这洞壁上亮晶晶的矿石了吗?它是云母,开采前是一个矿巢,打开时波光粼粼,胜过仙人居住的地方……你抬上头看看这上方,像不像一条白色的星空之河,这是石英石,我们不要,但它用处很大,我们走后,你们完全可以继续开采……”
“这些都是绿柱石!”沙迪克江·沙吾提见莫洛斯耶维奇将灯挂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洞壁随着灯光的摇动闪着白色、绿色、黄色、蓝色各种光色,他脱口而出。
“太对了!”莫洛斯耶维奇告诉道,“当时我们在这里打到第一块白绿柱石时,我抱着哭了,这是我的导师寻找一辈子也没能找到的宝石。”
沙迪克江·沙吾提的惊奇越来越多,除了外表高大,光秃得甚至有些丑的阿尔泰山,内心怎么如些美妙呢?
莫洛斯耶维奇指着一块嵌在洞壁上粉色的石头,“你来看这一块,看着一点不起眼,它叫锂辉石。你在石碴中捡到过,但杂质太多,而这里的纯度十分高,也是威力十分巨大的矿石,它要是提炼加工成一种氘化锂,不到一公斤便能将可可托海夷为平地。”
沙迪克江·沙吾提摸了摸锂辉石,说,“你们就是拿它回去做原子弹?”
“要做,也是氢弹。随着科技的发展,锂辉石用途更广泛,不单单来造武器。我的导师研究的就是如果用它来发电,有了电我们的生活会又是另一种样子,比如不用点马灯了……”莫洛斯耶维奇忽然催促起来,“我们快点,时间待长了,值班人会怀疑。”
沙迪克江·沙吾提紧跟着莫洛斯耶维奇,他很快看到了从来没有捡到过的钽铌矿,它放有灰白色光泽,像钢刀磨出时的样子。这也是俄罗斯采一块要一块、采一百要一百块的矿石,莫洛斯耶维奇说,它在自然界存量非常稀少,一般只有拇指大小,成吨的矿石中可能只会提炼出几公斤。
又辩认了一些洞壁上的矿石,莫洛斯耶维奇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停住了脚,他又将灯高高举起,指着洞顶上拳头大的一个小洞说:“我就是请你父亲打那个矿石,导致旁边的石板坠落……”
“是它吗?”沙迪克江·沙吾提的眼光却落在了靠在矿洞一边的大石板。
“是的!”莫洛斯耶维奇将马灯递给沙迪克江·沙吾提,他小声说,“这可不是一般的石板,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它简直就是神奇。”他用力扒开一点,朝上狠狠吐了几口口水,用手套擦了几下。沙迪克江·沙吾提将灯凑过去,手擦过的地方发出奇异的光。“我初步判断,可可托海的矿石元素基本都在这块石板上呈现了,你说它是不是矿石教科书?”
“能运出去吗?”沙迪克江·沙吾提兴奋地问道。
“任何一块矿石运出去都得运到俄罗斯。如果他们发现石板上的秘密,早都运走了。”莫洛斯耶维奇摇摇头,“不瞒你说,我和你爸爸打下的那个‘水晶石’还在洞里。后来,我只从旁边敲了米粒那么一小块放在耳廓里,让伊琳娜送到俄罗斯化验室了。”
“我能看看吗?”沙迪克江·沙吾提冷得有些发抖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
莫洛斯耶维奇单膝跪下,伸手在大石板后,扒了又扒,扒出一小堆矿碴才扒出那个拳头大的矿石,四周都沾着灰土,看不出真相,他再次吐了吐口水,冲出一块亮点,近到灯处,是无色透明的,但动一下里边又有了色彩的样子。
沙迪克江·沙吾提期待地问:“想把它带出去吗?”
“当然!”莫洛斯耶维奇点着头。“怎么带呢?要是被他们发现,我倒霉也没有什么事?如果真的与我判断一样,那么对你们国家的损失就大了,还是埋在矿碴里吧?有你父亲的保佑,等我们撤出矿洞,你再来寻找。”说着,他又要将那块“水晶石”往石板后去放。
沙迪克江·沙吾提朝莫洛斯耶维奇耳语一阵子,莫洛斯耶维奇愣了愣,搂过了他的肩头,对于这块“水晶石”他没有一天不去想它,也没有一天不去担心它。他决定听沙迪克江·沙吾提一回,答应了。
沙迪克江·沙吾提解开裤子,朝莫洛斯耶维奇扒出的小堆的矿碴上开始尿尿,接着将那块“水晶石”放到矿碴上拌和起来,拌和得面目全非后,他将矿碴一把一把地抓起团,放到掀起的衣摆上……待出出洞能看见洞外的光时,他开始哭起来,“爸爸,爸爸,我们回家了!”先是假装,后来真地触动了内心。莫洛斯耶维奇也流下了泪。
“沙迪克江,按照可可托海的风俗,在祭拜父亲后,将父亲殉难地处的土兜回去要撒到坟上,否则灵魂不得回家。”到了洞口时,莫洛斯耶维奇上前一步与“值班”对话,“你们去检查一下他的矿碴!”
其中一位“值班”走到沙迪克江·沙吾提面前,看到一团团矿碴,闻到了尿骚味,捂住鼻子骂道,“这些矿工又在洞里大小便,恶心死人了,被我看到非踢他屁股不行。”
莫洛斯耶维奇和沙迪克江·沙吾提用一泡尿将“水晶石”顺利地带出了俄罗斯人的矿洞。俩人到额尔齐斯的里冲洗了自身,也冲洗了“水晶石”,俩人大笑着打起了水仗。
在阿尔泰山夏末的夕阳下,沙迪克江·沙吾提方才看清了“水晶石”的全貌,那是一块有棱有角但又整体圆形的透明矿石,透明得好似这边能看到那边,当真对着眼去看太阳、去看大山、去看树林,什么又看不见,依然是透明,这就是奇幻。
“沙迪克江,我把它交给你!请务必珍藏在一个只你知道的地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切记,切记!”莫洛斯耶维奇将“水晶石”交给了沙迪克江·沙吾提,“它的价值很快就会得到证实,我们故且将它叫做……叫做……什么石呢?”
“额尔齐斯石!”沙迪克江·沙吾提脱口而出。
“好,好!就叫额尔齐斯石!”莫洛斯耶维奇兴奋起来。
沙迪克江·沙吾提捧着额尔齐斯石,凉丝丝的,那是额尔齐斯河河水的体温;暖烘烘的,那是阿尔泰山夕阳的体温。他心里有了它万无一失的归宿,临别时,他还对莫洛斯耶维奇说:“那块石板,我也要拉出来!”
莫洛斯耶维奇看着沙迪克江·沙吾提踩着最后一缕夕阳迈向铁买克村,前边正好洒来一片月光,接上了大道的明亮——今夜是农历七月十五。
第二十六节
伊琳娜回来了,在可可托海最美丽的秋天回来了,瓦蓝的天空下,草原上深绿顶着微黄,额尔齐斯河两岸白桦林的金黄拥抱着松树的碧绿,河水进入过渡季,是最温顺的。沙迪克江·沙吾提想着这次一定要带莫洛斯耶维奇和伊琳娜到神钟山下的夫妻树去看看,然而,这成了永久的不可能。
谁来了可可托海的天还是可可托海的天,对外来的俄罗斯人却不一样,毕竟他们的天在俄罗斯。
伊琳娜回来的第二天,矿山停工了。与她一同来的还有两位一高一矮的精壮俄罗斯男人,他们的眼光是笔直的,像从来没有拐过弯一样,也特别的硬,用打矿的锤头砸上去会“当当”作响。他们的腰里别有手枪,他们是来替伊琳娜说话的:伊琳娜担任俄罗斯矿山队队长。
沙迪克江·沙吾提知道伊琳娜回来当队长,他也十分好奇一名护士怎么有这么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但他兴奋的是伊琳娜当上队长是不是就可以将那块大石板拉回来啦?他的算盘打早了。他无意间听到莫洛斯耶维奇与伊琳娜一次争吵,有了失望。
这次,沙迪克江·沙吾提明显感到伊琳娜不是那个护士伊琳娜,也不是莫洛斯耶维奇恋人伊琳娜,隐约认为很快会有其他的事要发生,并且与他有关。
那天,沙迪克江·沙吾提将麦地头上的青草割着回来去喂老马,在进铁买克村的河湾处,听有人在大声说话,他走近发现是莫洛斯耶维奇和伊琳娜。
“真是一对啊!跑这里来相爱了?”沙迪克江·沙吾提有些好笑,没有去打扰他们,但他听着听着不太对劲,是在争吵,奇怪的是他俩不用俄罗斯语,却用生硬的维吾尔语。
“……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这是国家的命令。莫洛斯耶维奇,你不要不知好歹,我是在保护你,知道吗?”伊琳娜压着怒火,“你给沙迪克江编写汉语《稀有金属矿物基础知识》,你在教沙迪克江矿产技术,这些我都理解,毕竟他父亲救你的命。但矿石不行,打下的每一块都属规范俄罗斯!你只要把那块‘水晶石’交出来,我保证以你的姓名为它命名,那可是科学家至高无尚的荣誉。我也保证,你回国能获得国家勋章,享受国家最高的待遇。我……我……我也会立即嫁给你,就在可可托海,行吗?”
“伊琳娜,我不管你这次回国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告诉你,‘水晶石’就那么一块,全给你了。”莫洛斯耶维奇平静地说,“科学是无界的,我做了我该做的。”
“莫洛斯耶维奇,你不要再这么顽固好不好?你给我的那块明显是从一块大矿石上敲下来的。”伊琳娜依然压到着火,“你是高级专家,骗得了我,能骗得了俄罗斯其他的专家吗?如果是这样,你从矿洞里私带矿石就是违反规定,再不上缴更是罪上加罪。”
“什么专家、科学家来,也就是那么一小块。”莫洛斯耶维奇坚持着自己的语调,“当时,我只是觉得怎么在一片石头中有那么一块小亮点呢?正好下雪停工,我就让沙吾提先生打下看看,结果害得他失去了生命,这个你们都是知道的,也是事实。俄罗斯能意外地获得这么一块新的矿物元素,也是莫大的收获呀!”
额尔齐斯石,果然是新的矿物元素!沙迪克江·沙吾提听得真切,他也听出了伊琳娜这次回来,就是要将额尔齐斯石带到俄罗斯。“不能,不能,一定不能!莫洛斯耶维奇,你坚持住啊!”他紧起拳头。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为什么大石板旁边会有一个圆洞,那不是‘水晶石’,是什么?”伊琳娜终于火了,“莫洛斯耶维奇,你这么执迷不悟,就不怪我伊琳娜无情了。我代表国家正式通告:你若交不出那块矿石,你永远回不到俄罗斯大地,回去了也不会见到俄罗斯天空。”
“哈哈哈!”莫洛斯耶维奇大笑之后,还是那种语调,“伊琳娜,我为俄罗斯流过血、流过泪,凭什么不让我回去?不要说没有那块所谓的石头,就是有,也不属于俄罗斯。我们这样几近无偿地开采这个国家的稀有金属,难道不是一种掠夺吗?伊琳娜,你也是从反法西战争中走出来的。我们已经采伐的矿石足够多了,能造一百枚、一千枚核弹,我们到底还要造多少这种灭绝人类的武器呢?”
“这是国家的事。我只是执行命令!我们还会派更多的矿业技术专家来可可托海,甚至有军队。”伊琳娜舞动着双手。“你说的这个国家,现在还在内斗,即便哪天一方胜出,没有个五十年、一百年,能掌握这种高科技吗?阿尔泰山对他们就是一座山。我们有了核武器,平衡了世界,难道不也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安全吗?”
“哼!”莫洛斯耶维奇轻蔑地笑了一声。“你太低估了中华民族,它已经从沉睡中醒来了,它很快会崛起着整个世界的崛起!他们比我们更需要这些稀有金属矿石。”
“那你就等着吧!”伊琳娜冷冷地说完,扭头就走。
“我都这样,能等来什么?”莫洛斯耶维奇大声地咳起来。最后,他朝着伊琳娜离开的方向,叫喊道,“我一定要回俄罗斯!那里有我的故乡,那里有我的奶奶和爸爸妈妈,任何人也阻挡不了!”
莫洛斯耶维奇仰望着蓝天,他孤独地在树林里徘徊,每经过一棵树,都会伸手去抚摸几下……
沙迪克江·沙吾提没有去打扰莫洛斯耶维奇,他十分后悔自己没有去打扰。若打扰了,是不是故事有了其他的结尾呢?他不知道。他背着一筐子青草回家,老马吃得很得意,馋得羊们流下了长长的口水。
矿洞开工,沙迪克江·沙吾提照旧去拉矿碴,几次想见都没有见到莫洛斯耶维奇,倒是大胡子队长——哦,他已不是队长——与其他俄罗斯技术专家一起进洞了。他坚持在矿碴里找矿石,不久终于找到一块葵花籽那么大的钽铌矿,这样他就找全了莫洛斯耶维奇编写的小册上的所有可可托海的矿石,它们都整齐地摆在父亲的“麻扎”上,十分好看。他心里念念不忘的那块大石板,眼看没有什么希望了,却让伊琳娜“送”了过来。
有天下工的路上,伊琳娜和那位别枪的矮个子俄罗斯人在大木桥边堵上了沙迪克江·沙吾提。
“下工啦?沙迪克江。”伊琳娜笑眉笑眼,看上去真美,“拉矿碴累吗?”
“不累!”沙迪克江·沙吾提也笑了起来,他拍拍老马的肚皮,“都是它在拉,我不出力。”
伊琳娜把沙迪克江·沙吾提拉一边,低声对他说:“我问个事,你只要诚实地说。以后,你可以不用再拉矿碴,我照样给你卢布。”
“那当然好了,谢谢伊琳娜姐姐!”沙迪克江·沙吾提高兴起来,“矿碴,我还要拉!不过,我有件事也得求伊琳娜姐姐……”
“你的事都好办!”伊琳娜急不可耐的样子,“你知道莫洛斯耶维奇有块这么大的‘白水晶’吗?”她将两手的虎口张开对成了一个圆洞。
沙迪克江·沙吾提一脸真诚地说:“知道呀!他送给我了。让我长大娶老婆时,磨个大坠子当订婚礼物呢。”
“你能把它给我吗?”伊琳娜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别枪的矮个子俄罗斯人,向他点点头。她说,“你有多大的事,我都会答应你。”
“我的事吧……其实早跟先前的队长说过,也答应了,可能他喝醉酒又忘掉了。”沙迪克江·沙吾提卖起了关子,“有一次,莫洛斯耶维奇带我进矿洞祭拜爸爸,我看到了那块压倒他的大石板。听阿依古丽奶奶讲,最好要将大石板移到爸爸坟前当碑立着,让它永远地向爸爸忏悔……”
“行,行,行!”伊琳娜满口答应,“明天我就让他们运出来,到时候那块‘水晶石’……”
沙迪克江·沙吾提接口道:“肯定给你!”
伊琳娜没有食言,次日下午停工后,铁木尔·泰来提和另一位拉矿碴的一前一后将那块大石板背了出来。
“铁买克村到处都是石块能当碑,你这孩子非要这块做什么?”铁木尔·泰来提和另一位矿工将石板又抬到沙迪克江·沙吾提的马爬犁上时说,“比十兜矿碴还要沉,差点没把腰压断。”
“辛苦两位大叔了!”沙迪克江·沙吾提给他们一人两张在外边拉矿碴的票据,算是感谢。
“不用,不用!伊琳娜队长给我们一人四趟洞内拉矿碴的票了。”铁木尔·泰来提摆摆手说,“她还交代我俩一定要将石板拉要你父亲的‘麻扎’上立起来。”
“她给是她给的。大叔,这是我的心意嘛!”沙迪克江·沙吾提再次将拉矿碴的票塞过去,铁木尔·泰来提还是没有要,另一位勉强收下。
大石板运到铁买克村老人的“麻扎”堆里,立起来,算是大碑。沙迪克江·沙吾提的心落了地,他只要到父亲的“麻扎”上来,都会带着湿布,偷偷地擦一块朝内的矿石摸摸、看看、认认,再拿洛斯耶维奇编写的书上来一一对照。凡是这个时候,他的心里都有额尔齐斯河水花泛起和声响。
第二十七节
在大石板立到父亲“麻扎”当碑的当天晚上,伊琳娜就来了。
当时,沙迪克江·沙吾提听魏家国讲国内发展的形势,说了“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上课前,魏家国都会讲一些听闻,很多事都与阿依古丽·铁木尔读书的延安有关系,他多次提出也想去那个红色的地方。魏家国只是笑笑。
沙迪克江·沙吾提花了好几月时间,才能认清那一大堆带“金”字旁的化学元素的汉字,以及汉字背后的基本意义,再要将这些汉字中的一部分准确地标到父亲“麻扎”上的矿石上,又费了牛鼻子劲。
“沙迪克江!”母亲从门外进来,轻轻地说,“伊琳娜来找你了!”
沙迪克江·沙吾提与魏家国打了招呼,到里屋拿了一个蓝色的布包,前脚在屋外、后脚屋里便开始喊“伊琳娜姐姐”。伊琳娜笑容满面地立在院子里,旁边跟着还是那位矮个子别枪的俄罗斯人,他像哑巴一样,好像从来没有发过声。
“我准备明天早上上矿洞时带给你呢,还让你亲自来拿?”沙迪克江·沙吾提直接将布包递给了伊琳娜。
伊琳娜打布包,看到里边的确是一块小拳头大小的米白色的水晶石,脸上立即上了一层霜,她又将水晶石凑到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下晃了晃,冷冷地问道:“这就是莫洛斯耶维奇给你的水晶石?”
“是的呀!他就给过我这么一块水晶石,还说是宝石呢。”沙迪克江·沙吾提严肃地说,“他不会骗我的。”
“你不是已经认识很多宝石了吗?”伊琳娜在追问,“难道不认识这一块?”
沙迪克江·沙吾提没有正面回答,他说,“我认识的都是从矿碴里捡出来玩的,都很小,没有这么大的。”
伊琳娜眯上半边眼,样子老去很多,她还在问,“莫洛斯耶维奇有没有与你提过,他有一块纯白色的透明水晶石?”
沙迪克江·沙吾提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他倒是说因为打什么一小块特殊的矿石,才使我父亲丧命,那块小矿石说是给你了。是吗?伊琳娜姐姐。”
“哦!”伊琳娜将水晶石在手上掂了掂,递给了身旁的人,又笑起来对沙迪克江·沙吾提说,“谢谢你了,沙迪克江。”
“我还要谢谢伊琳娜姐姐呢。爸爸的‘麻扎’有了石碑,我和妈妈就心定了。”沙迪克江·沙吾提上前一步,很亲热的样子,“我好长时间没有见到莫洛斯耶维奇,他人呢?”
“他病了,病得不轻!”伊琳娜说完转身走了。沙迪克江·沙吾提送了几步路,听到她在上大道时对身旁的人说。“不是这块!回去还得审问他。”
“你真的不知道那块矿石吗?”魏家国什么时候出门来,在沙迪克江·沙吾提身边问了一句。“伊琳娜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将这块矿石带回到俄罗斯。莫洛斯耶维奇已经被他们关起来在停工反省,每天只出来放风一次。每次,伊琳娜等人都紧跟不离。”
沙迪克江·沙吾提先是吓了一跳,在想魏家国怎么也在问额尔齐斯石呢?魏家国似乎什么都知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眼能看透人的心里。但他坚守莫洛斯耶维奇的叮嘱,果断地回答“我不知道!”很快艾拜依来问他,铁木尔·泰来提来问他,教维语、哈语的阿蕃迪来问他,妈妈来问他,甚至吐尔迪·托合提来问他,他一律“不知道”,他怀疑这都是伊琳娜坚信额尔齐斯石的他手里而开展的一系列攻势。
交给伊琳娜那块水晶石,沙迪克江·沙吾提十分不舍,它是父亲捡到留在家里的,他让莫洛斯耶维奇看过,是块优等的宝石。为了那块矿石教科书式的大石板,为了世界上最新矿物的额尔齐斯石,他只能这样,抓西瓜丢芝麻。
沙迪克江·沙吾提该拉矿碴还是拉着矿碴,与老马早出晚归,他很想有个机会,让莫洛斯耶维奇再次领他进矿洞,讲讲对矿脉走向的判断和矿石储量的评估。然而,这个机会一直没有到来,并永远没有到来。
天象是个要出事的天象。本已入秋该是进凉的时候了,每天不知道从什么方向飘过来一片乌云,先是沿着阿尔泰山,再是顺着额尔齐斯河,就这么左左右右、来来回来地飘,飘得天上的雄鹰快没有了方向,之后在中午时分,定到可可托海的头上,响两个雷,倒下暴雨,一顿饭的工夫,云散天晴,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额尔齐斯河却记着,暴雨前脚走,洪水后脚跟过来,运矿石的船,无论是满船下,还是空船上,都得多加小心。
沙迪克江·沙吾提家的老马就是在这个毫无章法的天象里,摔进了阿尔泰山的山谷。
应该是下这种雨的第三天,山上是干了湿、湿了干,可对用马爬犁拉矿来说,反倒增加湿滑,减轻了力气。快到晌午时,天上那片乌云,还没有出现,大家都以为类似的天都几天了,是不是不再来了。大约再有个两趟,午间要停工了。老马也再正常不过的,它看到矿碴已经倒入马爬犁,便稳稳抬起步子,也是正常的速度,也是正常的时间,矿碴拉到坡上。沙迪克江·沙吾提明知道不可能再有什么好的矿石供他挑选,他还是生怕漏掉什么比之前捡到的更好标本。在他倒下矿碴,用脚划拉时,来了一片阴,抬头看到与昨日不相上下的乌云。
“噼啪——”一声炸雷。
老马前脚“噔”地跪了下来,后身顿时撬起。眼快手快的沙迪克江·沙吾提抓往了缰绳,但失去重力的老马连同马爬犁一起掀翻到山谷里。他不得不及时松下缰绳,否则有可能也被拖将下去。
“老马——老马——”沙迪克江·沙吾提声嘶力竭地喊着,山谷里没有回音,他眼睁睁地看着老马滚带着矿碴、矿碴翻滚着老马一直快速地滚动着,滚动着……
奇怪的是那片乌云,响了炸雷之后,一滴雨也没有下,走了。
沙迪克江·沙吾提一屁股坐到矿碴上,想着在他家做了十八马的老马,最终被阿尔泰山收归,但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告别,他心疼得两手抓着胸口,号啕大哭,“老马——老马——老马——”他深情地呼唤着。他希望出现奇迹,绕了十几公里才绕到倒矿碴的山谷里,老马像一只破麻袋一样夹在一块巨石与矿碴之间,马爬犁不偏不倚地扣在了它的头上,他伸手想去揭开看看老马的脸,见到它身上皮开肉绽的样子,他住了手。他吸吸鼻子,哽咽道,“老马,你要是有灵,就去找我爸爸吧!”他几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山谷,靠近了额尔齐斯河,河水浑得看不清任何河里的物什,他“咔”了两嗓子,担心起河里鱼来,“你们会被呛着吗?”
沙迪克江·沙吾提明白自己没有老马无法拖矿碴了,心中老不踏实的是如何对母亲说老马的死,怕她由此引起对父亲的思念,他在河边的树林里磨蹭了半天。看看太阳,矿洞上的人差不多也要收工了,他便拖着双腿往大木桥边上走去。
“哎!这不是沙迪克江吗?!”慢步在大木桥上莫洛斯耶维奇看到沙迪克江·沙吾提,惊奇地喊道。他看了看阿尔泰山顶上的太阳,“你怎么没有拉矿碴呢?”
“老马死了!它摔进山谷了!”沙迪克江·沙吾提见到莫洛斯耶维奇,吸了吸鼻子说。莫洛斯耶维奇的脸色很难看,像用砂纸打过,没有光泽,也没有血色。看到不远处的伊琳娜和两位别枪的俄罗斯人盯着这边,他特意将语气淡了下来,“你病了吗?”
“老马老了,不要太伤心。买一匹马驹吧?你需要奔跑了!”莫洛斯耶维奇瞟了一眼那边的三个人,明显放大了声音在说,“我好久没有去陪你父亲抽烟了,我卷几根,请你带去放到他的坟上,好吗?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说着,他快速地卷起来烟来,卷一根递给沙迪克江·沙吾提一根,共三根,卷到第四根时,伊琳娜笑容满面地地过来了,莫洛斯耶维奇将它咬到嘴里,若无其事地点着了,抽上了。
沙迪克江·沙吾提抓着莫合烟,喊了“伊琳娜姐姐”,伊琳娜摆摆手,算是“再见”,他先到家里告诉母亲老马摔入山谷的事。母亲坐到凳子上叹了口气,没有作声。他又到旧村子上去,见四周无人,拐到爷爷的地窝子,推开门,见那把都塔尔还是他那夜挂上去的模样,确认无人动过。关上门,到了父亲的“麻扎”。在放莫合烟烟卷时,他说“爸爸,莫洛斯耶维奇又给你卷烟了!你多抽些,他就少抽些,他病得很重,你能保佑就多保佑他,他教会了我很我矿上的东西,魏先生和他都说,我们国家很快就会用得上……哎,这根怎么散开了呢?”一支烟散开了,他本想拿起来卷好再放上去,却发现卷烟的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打开另两根也是——莫洛斯耶维奇写给他的信。
沙迪克江·沙吾提听到有一群羊,往下冲,也有马鞭声,他慌忙将卷烟纸条塞进了兜里。回到家,他看了个仔细,又坐下来一点一滴地在琢磨信上的内容。
“沙迪克江,沙迪克江!”听着是吐尔迪·托合提的声音,像去抢火一样。“快去看啦!莫洛斯耶维奇跳河了!”
老马摔死了!
莫洛斯耶维奇跳河了!!
沙迪克江·沙吾提坐在家里一动不动,夜深得漆黑。他看到母亲还没有睡,“妈妈,给我准备些馕饼,我要去送送莫洛斯耶维奇!”
第二十八节
沙迪克江:
见到这些纸条的时候,我应该返回在俄罗斯的大道上。若不是为了将这封信设法交给你,我早该回了。
有这么几句话,我要告诉你——
第一,额尔齐斯石,你要像保护生命一样地保护好它。已经确定,它是新的矿石物种,是稀有中的稀有,目前只有这么一块,将来会不会再有,谁也不清楚。它的发现和承认,有可能改写化学元素周期表,对未来的作用,我们现在还无法估量。即使我走了,俄罗斯人依然还会追查它的下落,特别要警惕伊琳娜,她已经不是之前的伊琳娜。你要顶住所有的压力,守住额尔齐斯石。等你们新的国家成立,你要上交给国家。它不能属于任何个人,只能属于你们这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如果实在顶不住,可以将他交给魏家国先生。
魏先生是中华民族的布尔什维克,他已经引领很多人走上光明道路,包括你的伙伴阿依古丽,是一位值得信赖的人。
第二,很遗憾,我快编写完的《阿尔泰稀有金属矿脉的辨识基础》,被伊琳娜他们没收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现在挖的矿洞并不是阿尔泰山最丰富的,其他七处也未必。凭我的经验和现有矿脉规律推断:在洞口正东五十米至二百八十米的直径范围内,有一个更大露天型矿藏,可以直接螺旋式开采,成本低,出矿快。这个秘密,只有等到你们新的国家正式开采时,你方才对外吐露,否则会给国家造成的更大损失。
第三,你还需要学习,进一步读更多的书。可以到延安,可以到上海到北平去读,也可以到俄罗斯。我与魏先生谈过这些,他会作精心的安排。在你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已去信给我的家族律师,在我离去后(请不要为我伤心!以这种方式离开可可托海,是我结束痛苦、回归故乡的最好选择),属于我的那部分财产由你来继承,它足够完成你想要读的书和想要做的事。我最希望你成为你们新的国家第一批矿业人才,因为它紧迫需要。
再见了,沙迪克江!我爱你!我爱可可托海!我爱阿尔泰山!我爱额尔齐斯河!我更爱我的俄罗斯!!
莫洛斯耶维奇
沙迪克江·沙吾提读了又读莫洛斯耶维奇写在三张卷莫合烟的方纸上的信,他的内心重得喘不过气来,泪水是怎么流出来的,一概不知。他多想找个人说说话,在这个失去老马、失去朋友的夜晚,不能!甚至魏家国都不能,他要守住与天一般大的秘密。至于什么时候,全盘交给国家,他不知道,魏家国应该有数,他会告诉他吗?
是夜,是月是星,还是无月无星,沙迪克江·沙吾提无从关心,他决定起床去送莫洛斯耶维奇回家后,沉沉地睡去,死沉那种。
天刚亮,沙迪克江·沙吾提背起母亲准备的十几块馕饼。
“去吧!孩子。”母亲平静地说,“路走多了,脚就大了!”
好大的雾,不远的树木成了白乎乎的影子,沙迪克江·沙吾提冲进去,一直冲到莫洛斯耶维奇趁伊琳娜他们不注意跃入额尔齐斯河大木桥上,他趴到栏杆,对着奔腾向西的河流厉声大喊:“莫洛斯耶维奇,回家啦!”
可可托海有人说,清晨听到阿尔泰山的狼在嚎叫。
沙迪克江·沙吾提沿着额尔齐斯河的北岸,边走边喊:“莫洛斯耶维奇,回家啦!……莫洛斯耶维奇,回家啦!……”大雾散去,上游清澈的雪水用力驱赶着洪水,有一只雄鹰盯着青黄分明的水线在盘旋……他渴了,捧一口额尔齐斯河河水;他饿了,撕一块母亲烙的馕饼,他累了,找一块地方休息片刻……他翻过山峦,走过草原,蹚过河汊,越过壕沟……他顶着太阳,映着月光,接着风雨,裹着清凉……四天四夜后,他来到了布尔津码头。码头热闹非凡,尤其从可可托海运到的矿石,从小船倒腾到大船,忙得不亦乐乎。他不经意中,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魏家国。
“去吧!再送一程,莫洛斯耶维奇就出我们的国界了。回家的路,只有靠自己。”魏家国伫立在码头边沿,河水扑打到了他的鞋面,他立在那里像根航标。看到沙迪克江·沙吾提一步重着一步地走到他身边,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莫洛斯耶维奇,回家啦!……”沙迪克江·沙吾提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停止他的呼唤。快步走出码头时,他转身朝魏家国喊道:“先生,你还是在可可托海等我吧!?”
沙迪克江·沙吾提的未来,无论去往哪里,他一定要回来。在这个世上,只有他知道,可可托海在等他,额尔齐斯石在等他,爷爷地窝子里的都塔尔在等他……(作者 阮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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